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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觉睡到日头斜 云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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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回到苏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蟹壳青的光,鸟在枣树上开始叫了,第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找准调。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西厢房的门,把怀里的信和荷包放在枕边,和衣躺了下去。头挨到枕头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从脚底抽走了一块板,连眼皮都来不及合拢就沉进了黑暗里。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午后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把整个西厢房照得亮堂堂的。蝉声涨满了院子,一声接一声,潮水一样从窗缝里涌进来。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脑子慢慢从沉睡里浮上来,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信。荷包。杨氏。她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酸软,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出门的时候小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提着一件湿漉漉的青衫正要往绳子上搭。见她出来,小玉咧嘴笑了一下:"表小姐醒了?灶上温着粥,我去给您盛。"
"阿九呢?"
"还没醒呢。我方才去王婶子家看了一眼,他门关着,里头没动静。"小玉说着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王婶子说他昨晚回来的时候都快天亮了,翻进院墙的动静把王婶子家那只狗都吵醒了。"
云一喝了粥,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封信和荷包揣进怀里出了门。午后的长安城被日头晒得发白,街上的人少了些,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她走到永平坊武宅门口叩了门环,这回还是那个老仆开门,见了她便侧身让了进去。
杨氏在正堂等她。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夏衫上,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柔柔和和的。她今日手里没有拿团扇,正坐在窗台边修剪那盆石榴花。见云一进来,她放下剪子起身迎了两步,目光落在云一身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云一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如初,边角在袖中揣了一夜有些微微的皱。杨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拆开,先抬起头看了云一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满了,云一没有全部看清,但她认出了其中一样东西,那叫"平安"。
杨氏低下头拆信。她拆得比武才人慢,像怕扯坏了什么。信纸展开的时候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眶就红了。泪珠从眼角溢出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滴在膝头的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第二遍看完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是从几个月前那个心不在焉的春日里就蓄着了,一直蓄到今日,才终于完整地、平稳地放了出来。
"她好。"杨氏睁开眼,声音带着鼻音但整个人的眉眼都松开了,像解冻后的河面,水光粼粼的,"她说她很好。让我别挂心。"
云一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她看着杨氏用帕子慢慢按干了眼角的泪,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杨氏从袖中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桌上推到云一面前。
"苏娘子,这是妾身一点心意。不多,但够你一年嚼用。"杨氏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住了,"你替妾身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妾身无以为报。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云一看着那只布袋。分量不轻,隔着布能感觉到铜钱堆叠的厚度。她伸手接了过来,收进怀里。"杨娘子言重了。那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替你送一封信,扯平了。"
杨氏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舒展,像被夏日晒透了的棉被,蓬蓬松松的。"不是这样算的。你是个好姑娘,往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云一站起来告辞。杨氏送她到门口,站在黑漆木门的门框里,午后的日光把她藕荷色的夏衫照得发亮。她朝云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云一转身走入午后的街道,怀里装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子,走回苏宅的方向。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阿九正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椅子上。他显然也是刚醒不久,头发还是乱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干饼屑。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正在喝,见她进来,他把碗从嘴边移开,目光往她怀里那只鼓起来的袋子轮廓上扫了一下。
"成了?"
云一点头,走过去把那只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井台上。铜钱碰着石面发出一声闷响,阿九走过来掂了掂,笑了一下。"够你吃一年了。"
云一看着他,忽然说:"分你一半。"
阿九愣了一下。他看着云一那张认真的脸,日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眉骨上跳动,她的表情跟说"今天该给葱浇水了"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笑了一声,把布袋推回她面前。"我有钱。你自己留着。"
"你攒的也不多。"
"够租屋子的。剩下的慢慢挣。"
云一看着那只布袋没有再推。她把布袋收回怀里,走到井台边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精神了些,抬头的时候看见苏瑾站在堂屋门口,倚着门框在看他们。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云一,你这几日挣得不少。又是绣帕子又是送东西的,比我开铺子都强了。"
云一蹲在井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认真答道:"帮人传话去了。"
苏瑾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云一和阿九身上来回绕了一圈。她的嘴角那丝笑纹深了些,但语气还是淡淡的:"传话能传一宿不回来,倒是个好营生。"
云一张了张嘴,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接。阿九蹲在旁边正在系鞋带,闻言耳朵尖红了一下,埋头系鞋带不抬头。苏瑾见他们俩一个蹲着不说话一个站着发呆,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小玉在灶房里探头出来,看看蹲在井台边的阿九又看看站在枣树底下的云一,也缩回去了。灶房里传出切菜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节奏轻快。
云一在枣树底下的新椅子上坐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夏日的午后热浪正在慢慢褪去。阿九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把井台上晒着的一瓢凉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沁凉的,带着陶土特有的微微涩味。
"明天还去杨氏那儿吗?"阿九问。
"不去了。"云一捧着水瓢看着院子,"信送到了。钱也收了。扯平了。"
阿九在她旁边蹲着,伸手把脚边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捡起来丢进了墙角的草丛里。他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自然。云一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夏末的斜阳把他的脸晒得微微发红,眉尾那道旧疤被光线照成一条细细的浅金线。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墙根底下的小树,不高不壮,但根扎得稳。
她把水瓢搁回井台上,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夏天的井台旁边,肩头挨着肩头,看着院子里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花猫从枣树底下钻出来,踩着两个人的脚背走过去,又踩回来,绕了两圈终于选了一个位置卧下了,正好横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日头往西偏了又偏,蝉声渐渐弱了。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尾音,穿过夏天的傍晚落在两个人耳朵里。云一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脊,猫咕噜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也顺势往阿九那边靠了靠,靠完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觉得这样蹲着肩膀不酸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