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含光门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城墙背后慢慢沉下去。云一换了一身暗灰色的窄袖短衣,头发用一条同色的布巾裹紧。阿九穿了同样颜色的衣裳,腰间别了一把从赵铁匠那里借来的短铁棍,藏在衣摆底下。两个人在苏宅后院碰头,小玉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被苏瑾拉回去了。苏瑾什么也没问,只拿了一小包干粮塞进云一怀里,低声说了一句:"酉时末若没回来,我去寻你们。"
云一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合拢的暮色,然后推开后院的小门,和阿九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巷子的暗影里。
长安城的夜晚来得缓慢而扎实。先是街上的摊子依次收了,接着是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地合拢,然后是一盏一盏的灯笼被点亮,在渐深的暮色里浮成一串一串暖黄色的珠子。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尽量避开了人多的主街,从偏巷和窄弄之间穿梭。云一走在前头,阿九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个人的步子都压得轻而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含光门在城东。门不大,平日里走的人不多,入夜之后更是冷清。城门两侧的墙上攀着密密的爬墙虎,墨绿墨绿的,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阴影。两人贴着墙根摸到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弱的灯光,像有人点了一盏快灭的油灯在等人。
云一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开了大半,她侧身进去,阿九紧随其后。门内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被暮色染成暗蓝的天。甬道尽头有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只照亮了脚下方圆三尺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甬道走了约莫四五十步,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庭院出现在面前,青砖铺地,四壁高墙,角落种着一丛细竹,在晚风里簌簌地响。庭院的另一端有一扇月洞门,门那边隐约能看到更深的庭院和廊庑的轮廓。
云一刚要迈步往月洞门那边走,身后甬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整齐的,不止一个人。她猛地回头,看见甬道入口处出现了三四个黑影,手里端着长棍,棍尾拄在地面上,发出"笃"的一声。月光从头顶窄窄的天幕上漏下来,照在那几个人身上的皂色短打上,云一认出来了——禁卫。
阿九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铁棍。云一拉了他一下,幅度很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她的目光在那几个禁卫身上迅速扫过——四个,站位分散,两个人堵住了甬道退路,两个人正从两侧包抄过来。她的脑子在飞快地算:打还是不打?打的话胜算多少?她身上没有带那柄新短刀,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四个人,她也许能放倒两个,但第三第四个趁她分身时就可以制住阿九。
她正想着,月洞门那边又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他走到庭院中央站定,灯笼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细长的胡须和一双精明的眼睛。他的目光从云一身上掠过,在阿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云一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笼的微光里泛着碧莹莹的光,像一小截被囚在玉里的春天。
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在翡翠镯子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庭院里安静得只剩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当差多年的人特有的沉稳:"这位小娘子的镯子,可否让某一观?"
云一没有犹豫。她把左手伸出去,手腕朝上,翡翠镯子清晰地露出袖口。灯笼凑近了些,光晕中镯子的水色流转,碧中透着一丝极淡的乳白纹路,像一片冻住了的湖水。那中年男子看了之后退后半步,朝旁边那四个禁卫挥了一下手,低声道:"退下。"
四个黑影无声地退回了甬道的暗处。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和夜风里簌簌响的竹叶。
那中年男子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朝云一微微欠了一下身。"小娘子这镯子,是陇右来的吧?"
云一看着他。她的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很多东西——孙锦娘说的"我娘是陇右人",杨氏说救她的人是"亡夫旧人",还有那枚朔风营的奔马铜钱。她把那些线头飞快地捻了捻,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终于有了答案。"这镯子曾属朔风营一位女医所有,她在陇右一带行医多年,救过不少人。某年少时身负重伤,便是她所救。这镯子她从不离身。"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些。"她临终前将这镯子托付给一女,言称'日后若遇持此镯者,当以亲友相待'。某守此诺二十余年,今日终于遇见了。"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碧色的光在灯笼照映下温润流转。孙锦娘的母亲是陇右人——她说过,"我娘留给我过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她母亲把铜钱留给了她,把镯子留给了她。而孙锦娘又把镯子转赠给了她。云一忽然觉得腕上那只镯子沉了许多,不只是玉的分量,还有那些她并不认识的人穿过岁月递过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中年男子把灯笼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两位今夜所来为何事?此处虽偏僻,但每日夜间皆有巡逻,不可久留。"
云一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在灯笼光里暗红暗红的,像一滴凝固了的血。那男子接过去看了片刻,目光在火漆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信还给了她。"武才人住在西内苑的偏殿,你们从这里往西走,过了两道月亮门会看见一片竹林。竹林尽头的月洞门进去就是。但酉时末之后西内苑有宫人巡视,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从西内苑出去之后不要再走含光门,往北走永巷通到西市后街。那里夜里没人查。你们记好了。"
云一把信收好,冲那中年男子点了一下头。她看了阿九一眼,阿九也点了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从月洞门踏入了更深处的夜色里。月光从廊庑的飞檐之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道银白色的斜纹。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隔着重重的墙和庭院,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沉闷而遥远。
云一走在前头,阿九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在寂静的宫墙之间轻得像落地的竹叶,一前一后地、无声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朝着西内苑的方向走去。
阿九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镯子,以后更得收好了。"
云一没有回头。但她在月色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深色,在青砖地上并肩移动。远处隐约传来夜巡的脚步声,她侧身闪进一处廊庑的阴影里,等那脚步过去了,才重新走出来。
阿九跟在她身后,始终没有落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