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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信使   第三天 ...

  •   第三天清早,云一再去绸布庄侧巷的时候,门槛旁边那块青石板上的布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杏色绸料,压在石头缝里,露出一角来。
      云一蹲下来抽出来展开。绸料是裁剪剩下的边角,巴掌大小,边缘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一圈。上面绣着两行字,针脚又快又密,一看就是赶出来的——
      "谢姑娘传信。我在此处不能外出,午后申时,后窗开一道缝。有话可塞进来。"
      落款是一只很小的白梅花,五瓣,针线简洁,但姿态鲜活。云一盯着那朵白梅看了片刻,把绸料叠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申时。她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没让阿九一起去。一个人揣着那张绸料和一小包桂花糖,绕到绸布庄后墙的巷子里。后窗确实是开的,只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冬日下午的冷风从那道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面粉和暖炉的气息。
      云一在窗根底下蹲下来。她没有探头去看,只是把桂花糖搁在窗台上,然后轻轻敲了两下窗框。等了两息,窗缝里探出两根白生生的手指,把糖包够进去了。又过了一息,那张绣着白梅的绸料从窗缝里塞出来,飘落在云一膝头。
      云一捡起来,展开。新的字,针脚还是又快又密,像是趁着没人注意飞快赶出来的。
      "他叫阿九?西市那个常来的?我爹说他是个混混。他不是的,对不对?"
      云一看着那个问号。针线勾出来的,笔画弯弯的,像一只正在伸长脖子的鸟。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问号的弧度,绣线被冬日的光线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低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阿九给她的那枚铜钱——朔风营的奔马铜钱。她把这枚铜钱用一条细布绑了,搁回窗台上。那两指宽的窗缝里又伸出了一只手,把铜钱拿进去,窗缝合拢了。
      云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窗又开了,这回窗缝大了些,能看见一小截杏色的袖口。那只手把铜钱系着细布条原样递出来,布条上多了一行新绣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是针尖贴着布面一点点戳出来的:
      "我认得这匹马。我娘留给我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她是陇右人。"
      云一攥着那枚铜钱的手指收紧了。陇右人。孙掌柜年轻时候在陇右赶过马车。孙锦娘的娘也是陇右人。朔风营的奔马铜钱在陇右一带流传过,孙母手里曾经有一枚——那她的母亲跟朔风营有关系,还是只是凑巧得了这枚铜钱?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重新在布条上摸出一根别针——她随身带的,苏瑾给的小物件——在布条背面用针尖划了几个字。不会写长安话的字,她就写简体字,横平竖直的:
      "他不是。他养父也是军人。他有十七个朋友。"
      写完之后她把布条重新搁回窗台,敲了两下窗框就起身走了。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从侧巷拐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她侧身让过,拐进了主街。午后的长安城天色灰白,冬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风干的腊肉和木柴燃烧的气味。
      回到西市的时候阿九还在老胡铺子门口等她。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什么。看见云一走过来,他把草茎一扔站起来,也没问绸布庄的事,只说了句:"老胡今早给了我两只兔腿,我腌上了,你要不要拿一只回去给你姐?"
      云一看着他。他在冬日的灰白天光里站着,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懒散弧度,眼睛里没有焦虑也没有焦躁。他好像真的在等——等雪化,等春天,等她来回话。她把那枚铜钱重新收进袖中,点了一下头。
      阿九转身回屋去拿兔腿。云一站在门口等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重新活过来的葱上。葱叶已经长到两指宽了,碧绿碧绿地在寒风里微微颤。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葱叶的尖端,凉丝丝的,滑润润的,带着一股辛辣的生气味。
      她想起锦娘绣的那朵白梅。想起她问"他不是的,对不对"时那个勾弯弯的问号。想起布条上新绣的那一行小字——"我娘留给我过一枚一模一样的。"陇右、朔风营、奔马铜钱、孙母。这枚铜钱比她以为的牵连更广。
      阿九拎着兔腿出来了,用荷叶包着,扎着草绳。"拿去吧。"他递过来的时候手缩了一下——兔腿上腌料的汁水渗出来,冰冰凉凉的。云一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手冷。"她说。
      阿九把两只手搓了搓,呵了一口白气。"冬天天冷,谁手不冷。"
      云一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只小陶罐,里头装的是苏瑾前几日熬的姜枣膏,用蜜收的,她出门前灌了一小罐塞在袖里。阿九揭开盖子闻了一下,姜的辛辣混着枣的甜暖扑面而来,他鼻尖微微红了。
      "你姐做的?"
      云一点头。"喝热的、驱寒。"
      阿九把那罐姜枣膏合好盖子揣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平时浅,但比平时真,像是从心底透上来的。他看着云一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忽然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那条围巾是灰粗布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木柴烟火气。
      云一被那条围巾裹住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围巾上的暖意从脖颈漫到肩胛,再到后腰,像一只很大的手掌搭在她背上。她抬眼看了阿九一眼,阿九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明儿见。"
      云一站在破屋门口,围巾在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两圈,宽大的边缘垂到她胸前。她低头闻了一下——烟火气、粗布浆洗过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桂花的甜。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但巷口卖豆腐的老汉看了她一眼,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把一块多出来的豆腐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天冷,回去煮汤。"
      云一捧着那块豆腐,围巾裹着脖子,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冬日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细碎的白盐,撒在瓦顶和枯枝上。她转身往苏宅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苏宅的时候小玉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脖子上多了一条粗布围巾,小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接过那块豆腐说了句"今晚炖鱼头豆腐汤"。苏瑾坐在正堂门口择一把干辣椒,抬眼看了看她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包荷叶裹的兔腿,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择辣椒。
      云一回了西厢房,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边。粗布的触感粗粝而暖,带着轻微的烟火气。她坐在榻沿上,把那枚系了细布条的铜钱又摸出来看了一遍。锦娘新绣的那行字在布面上清清楚楚——"我娘留给我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她把铜钱收好。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初冬的夜晚来得早,院子里只剩下灶房那一扇窗还亮着暖暖的黄光。小玉在灶房里的笑声隔着窗纸传出来,脆脆的,像碎瓷片碰在一起又像雪粒子落在干叶上。
      云一吹了灯躺下,枕边那条粗布围巾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松开了。
      明天还要去东市。后窗的缝子,还得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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