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木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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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幽州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刺史府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枝头，风穿过树冠时发出整片整片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很大很旧的书。廊道里的日头从早挂到晚，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砖缝里蒸腾上来的热意。
云一如今已经很少出后院了。她的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站久了腰会酸，走远了腿会沉。她大部分时间靠在窗台边沿那把新做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蒲扇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得泛出了一层细润的亮光，像在反复描一道她已经很熟悉的轮廓。
李稷今天下堂比往常早了一刻。他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几根削好的木条，长短不一，边角已经被打磨过了，泛着浅黄色的原木色。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云一正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条上。
"这是什么？"她问。
"做婴儿床。"他蹲下来，把那几根木条在地上比了比，又站起来在窗台边沿比了比尺寸，"我让赵铁匠帮忙找的料子。他说这是榆木，比松木结实。"
云一从躺椅上微微撑起来一些，看着他蹲在地上把木条重新排了一遍。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有几根木条拿起来又放下，调换了位置又重新比划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翻看一本旧图纸的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边角已经被反复卷起又压平。她靠回躺椅上，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你会做吗？"
"不会。"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可以学。赵铁匠说这东西不难，先把四根腿架起来，再上横梁，最后把底板铺上就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根木条，"我先把尺寸量好。"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议事厅，在后院的廊柱底下蹲了整整两个时辰。院子里偶尔传来锤子敲在木头上的闷响和砂纸磨过木面的沙沙声。小厨房那边给他端了一碗凉茶搁在廊柱底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喝，端起来的时候茶已经温了。
傍晚的时候云一走到廊道尽头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搭着一个半成品的木架，四根腿已经立住了，横梁也上了两根。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快好了。明天再加两根横梁就能铺底板了。"
云一靠在廊柱上看了他一会儿，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低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手边的木屑被风吹散了，有几片沾在他裤腿上。她扶着墙根慢慢蹲下来，在他旁边蹲着，看着他拿砂纸把一根横梁的边缘来回打磨着。砂纸擦过木面的声音细细的，均匀而绵长。
"你要是做不好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去买一张现成的。"
他继续打磨着那根横梁，把那道已经被磨得光滑的边缘又来回擦了两下，然后搁下砂纸，偏过头来看着她："我想自己做。到时候孩子可以在上面睡。以后长大了可以告诉他，这是他爹亲手打的。"
云一蹲在他旁边，暮色正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肩头的衣料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她在暮色里多蹲了一会儿，等他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半成品的床架子也拎了起来，拎着它走进了屋子，放在靠墙的位置，然后把地上散落的木屑和刨花归拢到墙角，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几片碎木屑，他低头拍了拍，没有拍干净。
他走到井台边洗手的时候，云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比几年前更宽了，线条也更深了。暮色把他后颈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水珠顺着他指缝滴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亮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看见她靠着门框看着自己，嘴角的弧度就弯了起来。
"明天下堂早，我再做两根横梁，底板就能铺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那道弧线在暮色里被衣料包裹着，"今天累不累？"
"还行。"她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后面跨进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云一躺在榻上，听见他在案边点了一盏灯，摊开一卷纸在上面画着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你在画什么？"
"婴儿床的图纸。"他握着笔没有回头，"赵铁匠说的尺寸我记不住，画下来明天好对着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会儿，然后他搁下笔，把灯芯压低了，走到榻边在她旁边躺下来。他的手指搭在她腹部那道弧线上，隔着衣料停了一会儿："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没吐。"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吃老胡铺子的胡饼。"
李稷侧过身来面朝着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嘴角那道弧度照成一道细长的暖银色："那我写信让他寄一包过来。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筒里，应该不会坏。"云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都当王爷了还去麻烦老胡。他一把年纪了。"
"那我学着烙。等你生了，我烙给你吃。"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正在被匣壁的弧度缓慢地接纳着，那道声音在月光的映照下越来越轻、越来越稳。云一没有答话，她听见他的呼吸正在从均匀变得更沉、更绵长。他在睡着之前手指还搭在她腹部那道弧线上，像在确认一枚他已经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书页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的手指覆上去，把他的手更妥帖地拢在掌心，感觉着他的体温正沿着那道弧线的弧度缓慢地浸润开来，均匀地覆盖其上，直到它变得不再需要被反复确认。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