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96、霜 李稷回

　　李稷回幽州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每天天不亮就去议事厅，案上的卷册堆得比从前更厚。暮色从窗口涌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案后坐着，笔尖在纸面上走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站起来，连案角的墨迹都来不及等它干透，就沿着廊道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云一通常还在睡着。她近来的觉越睡越沉，像一块被反复浸润太多次的海绵，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声音和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常常侧躺着，面朝墙壁，一只手搭在枕边。他会在床沿坐下来，等一会儿。有时候她在他坐下之后会翻个身，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她起床的时候李稷正坐在案边，手里翻着一卷已经合拢的册页，见她醒了就站起来走过去。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了，弯腰把她从床沿上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的位置。
　　那天午后，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尘埃。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指尖从她肩头滑到她的脸颊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骨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和她下颌的线条之间游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的："云一，你怎么不老啊。"
　　云一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日光里泛着细弱的暖光。她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但她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他——她不是不老，是她的时间被冻住了。
　　"李稷，我跟你说过，我来自另一个时代。"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墨痕，颜色稳定，边缘干透，"我的身体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时候是二十五岁。我在这里过了好几年了，但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我的时间被冻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贴着她的脸颊，温热而稳定，那道声音从他喉间传出来："那苏瑾姐也是？"
　　"嗯。她也是。"她停了一下，"我可能永远不会老。你老了的时候，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像一扇被反复翻开太多次的旧书页正在合拢，正沿着那道最深的折痕慢慢聚拢。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着，平稳而清晰："那你别老了。我一个人老就行了。你负责好看。"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把额头抵在她发顶，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正在被匣壁的弧度缓慢地接纳。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的："老就老了。只要是你，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