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84、酪 入夏前

　　入夏前的那几日，幽州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日头挂在头顶，把刺史府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晒得微微打卷，风从北边翻过城墙灌进来，裹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在廊道里绕一圈才散。
　　李稷今日下堂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散会之后他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在议事厅里属官呈上来的那碗酪。他让小厨房再做一碗。等他沿着廊道走到后院那排矮屋门口时，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带着一点刚从冰窖里镇过的凉意，酪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透出细碎的蜜色光泽。他推开门，云一正蹲在窗台边沿整理那件新做好的衣袍。
　　他把粗陶碗搁在窗台边沿，在她旁边蹲下来："尝尝。"
　　云一低头看着碗里的酪。乳白色的酪面平滑得像一面被仔细擦拭过的旧铜镜，她凑近了闻了一下，一股清甜的奶香，边缘渗着一点蜜的痕迹。她拿过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酪在舌尖上化开了，凉丝丝的，带着蜂蜜的温润甜味。她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
　　"好喝。"她说。
　　李稷蹲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喝酪的样子，她喝第二口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块酪皮。他伸手用拇指在她嘴角擦了一下，指腹碰到那块酪皮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再过一段时间还有酪樱桃。把樱桃去了核搁在酪里一起喝，更甜。"
　　云一低头又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停了片刻，像在辨认一道很久以前尝过但又记不太清的旧味道："这个跟二十一世纪的那个酸奶很像。也是奶做的，也是酸的，不过比这个稠一些，有时候加糖有时候加果酱。"
　　李稷蹲在她旁边，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词——酸奶。他等她咽下去了才开口："那你喜欢吃什么样的？"
　　云一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以前在组织里，没有爱过什么好吃的。训练完了统一吃饭，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不分喜欢不喜欢。"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酪，"不过甜的东西，我好像都挺喜欢的。"
　　李稷伸手把她搁在碗沿上的勺子拿起来，舀了最后一勺酪送到她嘴边，看着那勺酪在她唇边停了一下，然后被她含进去了："那以后我给你找甜的。酪、樱桃、蜜饯、桂花糕、糖饼——你以前在苏宅吃过什么甜的，我都记下来，以后一样一样给你。"
　　云一嚼着那口酪，咽下去之后偏头看着他："你现在是王爷了，还有空给我找这些？"
　　"王爷又不是全天都在议事厅里。"他把空碗收回来搁在窗台上，也学她偏头看着："下班了，我就是你丈夫。"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两个人靠在一起，暮色从窗台边沿缓慢地收拢，窗台上那只空碗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酪渍，在光线消失之前泛着最后一道微光，边缘正在被夜风缓慢地吹干。远处传来前院收工的声响，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廊柱和一面墙透过来，像被水浸湿的脚步声在泥土上留下的浅浅的足印，在暮色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被下一阵风抹平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搭在她手背上，他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枚被放置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随时准备被拿起来，也随时可以继续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