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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露馅   那日傍 ...

  •   那日傍晚,幽州起了风。不冷,就是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叶背,沙沙响了一整个黄昏。云一坐在矮屋的床沿上,李稷靠窗坐着,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两个人之间的暮色正在从浅金变成暗红。
      云一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来回捏了好几次自己指腹上那道被井水泡久了的细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跟平时说"今日的茶沏好了"差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李稷,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之后不要打断我。"
      他把茶盏搁在了窗台上:"好。"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的手指,像在看一幅已经被她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地图折痕:"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空气在她和窗边那个人之间停顿了一瞬,像一个木箱的盖子在合拢之前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我来自一千多年以后。二十一世纪。我本来是个特工,后来被人杀了,醒来就在唐朝了。我身上那支金簪,就是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她把这段话说完,抬起头来。李稷靠在窗台上,手里那只空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我知道。"
      云一看着他。
      "你脚上那双旧鞋的鞋底磨穿之后,你蹲在井台边自言自语说过'二十一世纪'几个字,那时候以为周围没人听见。我在墙根底下劈柴,听见了,没告诉你。"李稷把那只茶盏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而且你们那年小满喝多了那回,你和苏瑾姐说的那些话,我虽然也醉了,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还记得一些。什么'那边',什么'朝九晚五',什么'手机'——我当时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后来你消失了,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年,又跑了一整年的路,有一天坐在河边忽然就全想通了。"
      云一坐在床沿上,手指还在膝盖上停着:"那你知道苏瑾也是……"
      "知道。"他看着她,"你们两个人说话有时候会漏出一样的调子。那些词你们以为没人注意,但我跟你们一起住了一年多,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云一坐在床沿上,她看着他在暮色里微微弯着的嘴角和眉眼那道舒展的弧度。她伸手按住了自己膝盖上布料的一角,像在按压一道被她反复折叠过的折痕,让它不会在风中再次翘起:"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们来的第一年我就知道你们不对劲。但我不想追问。我觉得那些事跟我没有关系。"他把茶盏搁回窗台上,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只要你这个人就行了。你是一千年以后的也好,是河里捞上来的也好——反正你嫁给我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话组织好,他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掌撑在她膝盖两侧的床沿上,微微直起身来。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温润的暗金色。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不重,像一枚被轻轻放在纸面上的旧书签。
      云一坐在床沿上,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变烫,那层温度正在沿着她的颧骨缓慢地向上爬。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她睁着眼看着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像一支被反复蘸墨又晾干的笔尖:"你什么都没说,你一直在看!"
      "我是没戳穿你。"他依然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但是我一直在看。我在看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往右边偏。你在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左嘴角。你蹲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会哼一首我不认识的调子,不是这里的小曲,也不是胡人的歌——是你那边的曲子。"
      云一坐在床沿上,感觉自己的耳根还在发烫。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嘴角:"那你知道我喝酒之后会说什么吗?"
      李稷弯了一下嘴角:"那年小满你喝完酒之后说的那些话,我醒来之后还记得大半。你自己说漏嘴了,你来自二十一世纪,苏瑾也是。她跟你不来自同一个地方,但你们来的方式差不多——都是死了之后过来的。你还说你现在不想回去了。因为这边有人对你很好。"
      云一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组织不让我喝酒是对的。"
      李稷依然蹲在她面前,他的手从床沿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一抬起头来看着他,像在看一条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完了、但终点处还亮着一盏她没注意到的灯:"酒后吐真言。"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像一道被风短暂吹动的水面又恢复了原状:"怪不得以前组织从来不让我们碰酒。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个道理。"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片地面铺成暖融融的暗金色。窗台上那只茶盏的边缘被最后一线天光照着,泛着细弱的、像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微光。李稷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像一枚被放置在棋盘边缘的旧棋子已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边缘正在被棋盘格线的弧度缓慢地接纳着,他的呼吸在暮色里慢慢匀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把它别到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像一枚被轻轻放在窗台上的书签,被暮色和夜风交替浸过,而那支书签在暮色彻底合拢之前泛着最后一道微光。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暮风里沙沙地响着,像翻着一本很大、很旧的书,纸页的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了,那些被反复描过的纹路正在被新的风一遍一遍地拂过,每一次拂过都会带走一层细灰,露出底下那些更早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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