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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入宫   贞观十 ...

  •   贞观十七年的秋天,是从苏宅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先开始的。
      枣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黄了大半,枝头的青果已经转成了暗红色,几粒熟透了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晃着,落在墙根底下那丛薄荷旁边。薄荷也老了,从叶尖开始卷边,边缘泛着干枯的浅褐色,被秋末的日头晒着,不动,也没有新芽再冒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被填平了的井,表面平整,看不出深度,但井壁上的水痕还在,一层一层的,是过去那些岁月留下的印记。
      小玉每天早晨照常起来,把水缸灌满,把柴房的门推开透透气,把灶房案板上的碗碟归拢整齐,然后站在灶房门口看一会儿院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从前一样,动作也跟从前一样,但她做完之后会站在灶房门口停顿一会儿,像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影子、一句不该缺席的话从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那声音没有出现,那影子也没有从门框边缘移过来。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进了灶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是匀的,但切到一半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又续上。
      苏瑾在廊下缝一件冬衣。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旧钟摆,摆幅精准、节奏恒定,没有任何偏差。她把那件冬衣缝好之后叠了叠,搁在膝头,低头看着那叠整齐的布料边缘,上面还残留着一小截没有收完的线头。她伸手把那截线头捻掉了,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
      阿九蹲在井台边。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块旧布,布面已经洗得泛白了,边角卷着,露出底下一层被翻开的泥土。他的手指正在那层泥土里慢慢地拨着,像在找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东西。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物,他把那层覆在上面的碎土拨开了,露出一枚青白色的玉佩,小兽蜷卧的姿态被秋末的日光照着,边缘透着一层温润的、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光泽。他把它从土里取了出来,握在掌心里,玉佩的表面被他的体温焐着,带着多年未变的触感。
      苏瑾从廊下走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搭在那枚玉佩的边缘。她在他面前停住了,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她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抓住了阿九的手腕,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指尖抵着他腕骨内侧的脉搏,像在确认他此刻的体温和脉搏是否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阿九,你这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把那句话从喉咙口往上提,提到一半又停住了,她重新组织了那句问句的措辞:"你不是不愿意回去吗?"
      阿九蹲在井台边,没有挣开她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玉佩,小兽的轮廓在暮光里清晰而安静,边缘的细纹被他的指腹反复抚过,已经泛出了一层温润的细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称量过的,落在暮色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平稳的、不易翻动的重量:"苏瑾姐,我本意是不愿意回去的。可是我找了小半年了,都没有找到云一。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他停了一下,把玉佩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道细长的暗纹,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看了很多遍的标记的走向:"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利可以做到。我只要回去了,我就能调动人手去找她。我现在没有门路,没有身份,没有能帮我找人的人。但回去了就有。"
      苏瑾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秋末的暮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各自膝盖上的衣料照成暖橘色。她看着他掌心里那枚玉佩,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翻动一本已经合拢了很久的旧书册,指尖落在封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你自己也说过,一入宫门深似海。进去了,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阿九把玉佩握进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苏瑾脸上。秋末的暮光把他的眉眼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那道眉尾的旧疤和新伤连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像一枚被反复描过太多次的笔画,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走向清晰可见:"我想过了。我也想通了。只有权力才能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能再让下一个是你,再下一个是小玉——有人在害你们。我不能等了。"
      苏瑾蹲在他面前,暮色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纹。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完成一道程序:"想好了就去吧。"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伸直,在暮色里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压实了:"就算失败了,苏家永远为你敞开大门。这儿永远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
      阿九站起来,把那枚玉佩系在了腰带上。玉佩的边缘贴着他腰侧的衣料,被他指尖反复抚过的细光正在暮色里缓缓变暗,他站在井台边,面朝院门的方向。院子里的暮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暗紫,墙根底下那丛薄荷的老叶在风里轻轻颤动着。他朝院门走了几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间屋子的窗纸——小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葱,目光落在他腰侧那枚玉佩上。苏瑾站在廊柱底下,双手拢在袖中。暮色把三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在不同的方向上,像三根被同时放下的旧木桩,各自扎在不同的位置,但根系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仍然交错着。
      "我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迈出了那道门槛。身后的院子还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了,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像一枚旧锁扣被按进它该在的位置。他站在巷口的暮色里,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枚玉佩,玉佩的边缘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细弱的微光,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过最后几格棋盘格线的旧棋子,边缘正在被棋盘边缘的弧度缓慢地接纳着,在它抵达终点之前留下的那一段空白正在被风填满,被夜风反复拉平又揉皱,直到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形状。他转回身,朝宫墙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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