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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冬 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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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的冬天很冷,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赶路回家的行人的肩上,马路上一辆辆小汽车涌向各自回家的路。孙茂青坐上公交车,里面有很多和他一样下班回家的白领。
冬天的公交车很安静,安静得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积雪像一层厚海绵盖住了往日喧嚣的城市。
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上来一帮人,又下去一帮人。人越来越少,他越发感觉到冷。他在最后一站下车,要想回到家里还得再经过一片空地。
他在市中心上班,家却在城郊。房子是爸妈用养老本买的,买来给他娶媳妇用的。这一片还没有开发好,听说以后会建高中,老人家合计方便以后的孙子上学,瞒着他提前买下了这里的房。
等他知道的时候,新房已经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装修也搞好了。
他28了,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往家里带,他的大学室友都有小孩了。爸妈催婚催得紧,隔三差五就塞一个女生过来和他相亲,但他没有和任何一个女生好上。不是相的女生的条件不够好,而是他有不能说出的隐情。
初中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是进入青春期的第一次春梦,不是和女人,是和男人。
晚上放学回家,他锁上门,打开房间里的电脑,在贴吧上留贴“做春梦梦到个男的,怎么办?”。
很快有人回复,“楼主,你会不会是喜欢男的。”
往下滑还有几条回复
“死变态”
“喜欢男的都是变态,心理不正常”
“我身边就有一个死同性恋,说话嗲里嗲气的让人讨厌。”
死同性恋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开——他是个不正常的人。
他握住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同性恋”“娘炮”像一根针,刺进他的眼睛,有点发疼,他不敢看剩下的评论,迅速把帖子删掉了。
缓过神后,他搜索同性恋三个字,一一阅读相关的帖子。有的说一部分人天生就是同性恋,这是由基因决定的。一个人是不是同性恋在胚胎里就已经决定了。还有的说,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可以被矫正的,如果父母觉得孩子是同性恋,这个病年龄越小越好治。只需要打电话,联系机构治疗就好了。帖子下就留有联系机构的电话,他不敢和爸妈讲,也不敢去拨打这个电话。
三天后,他找同学借了色情片的光碟,插入电脑,他不相信自己是同性恋,他也更加不是娘炮。
心脏像急促鼓点一样跳个不停,随着影片播放,他只有很微弱的反应,近乎是一种男人本能的反应。他借了朋友的时装杂志,里面一个袒胸露背的男模特轻易地让他有了反应。它骄傲地抬起了头,而它的主人羞愧的低下了头。愉悦在指尖悦动,快感漫延至身体的各个角落,一浪一浪地。而刚才看女人的时候,只有藏在身体里,遥远的动物本能,没有人的快乐。
他完蛋了。
篮球一直都是班上男生最爱的运动,从那以后,从不打篮球的他爱上了打篮球。他学着班上男生说起了脏话,还吸上了烟。他觉得自己这样就可以被称作男人,是男人就不是娘炮,那就不可能是个同性恋。
因为那场春梦,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知道了男生是可以喜欢男生的,没多久他就爱上了一个叫作林军尧的男生,说不上出众,甚至很普通。
他和林军尧一起回家,林军尧总是拖拖拉拉的每次都要他等好久,每周五他们会刻意在外面玩的很晚很晚,天从热烈的橙色变成不舍的蓝色。他还记得那股弥漫在空中的感觉,很甜。在这,他忘记了去当一个听话的乖儿子,他忘记了当一个学校的好学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林军尧妈妈打电话让他送货,他为了多和他待一会,大夏天和他一起去送货,然后在他家待到他们家吃饭了才离开。他会和他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一晚上能打两三个。
林军尧在校内补课,上的很晚,他刚好也玩的很晚,索性就一起等他回家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天慢慢的黑了。下午放学时五点多,他等到了七点,林军尧见到他的时候很意外,他没有单车,林军尧就推着单车沿着河边陪他一起回家,他们平时每天回家都是这样的。
他课间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是女生就好了,林军尧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一脸坏笑地复述,你是女生就好了。他听完后,马上岔开话题,赶紧走了。
他发现自己爱上他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和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对他的爱是一个恶魔,他应该亲手斩断它,不留一点念想,如果等他长大了再斩断,那可就太痛了。他知道他们不会在一起的。
当时快要临近中考了,他刻意没和林军尧玩,他也没有来找他。他故意借题发挥,和他吵架,在脑海里细数他的每一个缺点,在心里给林军尧下了死刑,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炽热的口腔里蹦出最冰冷的话,他仿佛像全世界全宣告,他,孙茂青,要和林君尧绝交,再也不来往了。
林军尧有很多朋友,他只有这一个好朋友。中考后的暑假,他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主动联系他。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一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什么时候变得渐行渐远了。
爱意像一颗甜蜜的糖,兑着水喝就能把生活继续过下去了。爱意像一把钝小刀,一刀一刀在心口上划出往外渗血的小口子。爱意像一场梅雨,淋湿了往后的日子。
后来,哪怕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脏会不自觉的剧烈一颤,很痛。他发现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爱着林军尧。眼泪从眼睛里汩汩地流出来,像是没有阀门的洪水猛兽,淹没他。初中的事大多记不清了,只有个印象。十几年了,脑袋忘记的东西,身体会替你记着,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而对于现在奔三的他来说,与其说爱的是人,更不如说是爱那一段青春岁月记忆里的他和自己吧。
爱一个人却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躲在阴影里披着直男的外壳生活,不敢被人发现看同志相关的东西,他每次都会小心翼翼地消灭痕迹,他不想像传闻里说的那样,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不想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更不想看到妈妈寻死觅活,家庭鸡飞蛋打,一团乱麻。他知道妈妈接受不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她会觉得儿子变成同性恋是不是因为跟人学坏了。
他多想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为了爱情轰轰烈烈一次,哪怕粉骨碎身。勇气是稀缺的东西,他知道林军尧以后肯定会娶妻生子,过上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表白成功的可能性是渺茫的,他不敢去赌这卑微的概率,他承担不起赌输的后果。孙茂青是家里的独子,他肩上有他未完成的使命。
雪下的很大,黑色沥青路面染上了一层白头发,一排排路灯屹立在雪中,原本的空地变成了雪地。白茫茫的雪地黑压压一片,寒风呼呼地拍打过耳朵。雪还在哗啦啦地下,雪层刚好没过脚踝,昏暗的路灯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勉强能辨认回家的方向。刺骨的冷风总是知道怎么溜进衣服里,一见到有空子便钻进去,从裤腿,从衣领,从袖口,团团把他包围。他冷的直打哆嗦。
回家的路好长好长,仿佛望不到尽头,他走了好久好久,雪水融进鞋袜,湿湿黏黏的贴在皮肤上,痒的很。后来,脚变得越来越重,像一块铅,他拖着两块铅走在回家的路上。
到了楼下,他抬头望去,有一个小格子特别亮,特别温暖。居民楼有很多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对应了一间房子。他忍不住驻足片刻,透过窗帘,在温暖的黄光下,他看到有三个人影,其中小人影坐在两个大人影中间。他想象是一对爸爸妈妈在给孩子庆生,因为有孩子的到来,他们才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冷风涮过脸颊,他打了个喷嚏,温暖的小格子旁边还有一个小格子,它像深海里的海水一样黑,一样的冷,那是他的屋子,那间屋子不会有个孩子。
窗外的雪花簌簌地下着,他进门后,径直瘫软倒在皮质沙发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过了会,他坐起来,点燃了一支烟,随后他舒缓了身体,继续躺在沙发上,烟圈一卷,一卷地往上升,人也跟着飘到了半空中。
黑色总是萦绕在他住的房子。还小的时候,A市闹下岗潮,国企裁员,爸爸没了铁饭碗。家里只剩下妈妈在苦苦支撑。整个家像紧绷的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裂崩塌。那时,天空像被人用蜡笔涂黑了,总是灰蒙蒙的,大片大片的云遮住金色的太阳。他的房间没有光亮,也没有颜色。他蜷缩成一团在房间四个角里离门最远的那个角,关上自己的耳朵,这样就听不到外面呯呯嘭嘭的声音了,那是家要支离破碎的声音。
雪下了好久,房间里越来越冷,像泡在冰水里。烟燃尽后,屋内一片漆黑。他打开暖气,没有打开灯。打开灯的话,沙发上的红抱枕,墙上的喜字,随处可见的桂圆、花生、红枣,和房间里一张大床上的床头绣着鸳鸯,中间是红双喜的床单就会出现在他眼前。他把暖气敷在冻胀的脸,手,还有脚上,感觉好多了。
刚住进来的时候,一看到这些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冷了下来,打电话给妈妈
“为什么房子要装修成跟已经结婚了一样?
“你迟早要结婚了,这就是提醒你赶紧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生个胖小孙子回来给我带。”
他沉默了一会,电话那头继续说“难道你不应该结婚吗?你都快30了……”
嘟嘟嘟,他挂断了电话。
住进来后的一个月内,工作日,周末,法定假期,他相了十几个女生,是以前的两到三倍。他骗他们自己相不成是因为女生看不上自己。刚开始父母找的女生是教师,公务员,医生等高知女性,相亲次数多了到现在的离异带两娃。他们的要求从找个良人到是个女的。
咽喉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越发困难,肚子止不住想呕吐,势要吐出他这么多年的委屈。
他撕碎了墙上大大的喜字,掀翻桌子上的盘子,桂圆花生红枣滚落,夹杂着纸屑散落一地。又到了房间,一把扯下鸳鸯床单,丢进衣柜最里面。 墙上的喜字被撕掉了,顽固的双面胶痕却怎么也撕不掉。
有什么办法呢?要怪就怪你是个同性恋吧。他这样想着想着,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的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