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王氏心 ...
-
王氏心头一紧,忙将谢蕴拉到身侧,垂眸瞧见女儿苍白的脸色,眸中分明掠过一丝不忍。可当着国师和满街众人的面,她还是故意沉了脸色:
“蕴儿,不可再胡言!你今日受了委屈,心里有气,娘知道,可祸福之言岂能随口拿来赌气?”
说罢,她将谢蕴半挡在身后,朝轿中俯身行礼:
“小女久病未愈,今日又逢婚事生变,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国师,还望大人恕罪。”
玄衣侍卫挑了挑眉:“既是失了分寸,那么依长宁侯府家规,该当何罪?”
王氏明显迟疑了一瞬,可瞧见谢蕴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低声道:
“蕴儿身子弱,受不得跪罚。臣妇会将她送去偏院闭门思过,抄经静心,未得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谢蕴闻言垂下眼,轻轻应了声是。
她声音又轻又软,落在旁人耳中,只当这位久病的侯府小姐是被吓住了。
可睫羽下那清凌凌的眸中,哪有半分怯意。
她谢蕴,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正好她也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
这玄门之术,观星测地,推演吉凶,阵法符箓,皆离不开对天地自然,山川气脉的认知。
至于陆修明那一卦……若真应得快,这偏院大约也清静不了多久。
府前有风掠过轿帘,她抬了抬眼,隔着半垂的青帘,与轿中人遥遥相望。
那人眉目深邃,眸色极深,只一眼便让她心头微惊。
她竟看不出此人身上的气数。
一个人的气机盛衰、福祸明暗,总该有迹可循。
可轿中之人周身如有一层无形的雾障,既非刻意遮蔽,也并无邪煞,偏生叫人无从窥探。
倒是稀奇。
还没来得及细看,王氏已经唤来两个嬷嬷:“送大小姐去偏院,好生照看着。”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上前,不等她们有所动作,谢蕴便顺从地转身,只临走前又朝那乘轿子处看了一眼。
才来此世一日,便因一个素未谋面的国师,平白领了个禁足抄经。
谢蕴唇边仍含着一点浅浅的笑,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慢慢将袖角捻紧了半寸。
这位国师,她记住了。
王氏则惴惴不安地再度俯身行礼:“小女言行无状,臣妇已按家规处置,还望国师大人海涵。”
半晌,轿中之人才悠悠开口:
“无妨。”
那声音很轻,似檐下将化未化的一点薄雪,又恰好清晰地落入还未走远的谢蕴耳中,让她恨得牙痒痒。
……
翌日清晨。
偏院荒得久,墙根青苔厚重,院前几竿瘦竹倒生得精神。
谢蕴披着素白外衫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几册让春晓从库房中寻来的旧书。
说是罚她闭门思过,可昨夜里下过一场细雨,王氏怕她着凉,连夜叫人来换了被褥,又添了碳盆和药炉,连惯常侍候的春晓也一并送了过来。
若非窗外那扇院门落着锁,倒更像是让她换了个清静的地方养病。
春晓倒是仍愤愤不平。
“夫人明明最疼小姐,要不是昨日那个侍卫多嘴,哪里舍得把您送到这种地方来。”她一边替谢蕴添茶,一边小声抱怨:
“国师大人也是,轻飘飘一句无妨,倒显得他宽宏大量,受罚的又不是他。”
谢蕴翻了一页,没接她这茬。
哪是侍卫多嘴,分明是那国师刻意为之。
昨日侍卫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周身的气隐有波动,大概是国师传音与他说了什么,这才发难于她。
春晓还在一旁替她抱不平:“还有那靖安侯府!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小姐是被退婚气昏了头,才故意咒世子。
“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如今倒全成了小姐的不是。”
谢蕴目光掠过书页,微微蹙眉:“嘴长在旁人身上,随他们说。”
世人口舌最是无凭,今日能将一个人捧上云端,明日也能踩进泥里。
她真正在意的,还是陆明修身上的邪卦。
邪气入体,并非本命。
莫非上京有邪物作祟?
念头才起,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下一刻,锁链哗啦一响,守门婆子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大小姐!夫人过来了!还有靖安侯夫人和京兆府的官差!”
春晓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官差?”
此刻院外已经传来一道怒冲冲的女声:
“王氏!我儿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今日若不给我靖安侯府一个交代,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决不罢休!”
谢蕴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
应劫了。
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靖安侯夫人几乎是闯进来的,身后还跟着昨日那位陈管事和三位京兆府差役。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下乌青,鬓发略显散乱,进来瞧见谢蕴端坐在窗前,眼圈顿时泛红。
“谢蕴!”
王氏紧跟着进来,先一步挡在谢蕴身前:
“靖安侯夫人,有话好好说。官差既也在此,总该把话问清楚。蕴儿身子才见好,经不住吓。”
“她经不得吓,我儿就经得住她咒吗?”
谢蕴听见这话,反问:“世子怎么了?”
领头差役姓赵,见两府夫人仍剑拔弩张,先抱拳行了一礼,才道:
“昨日申时前后,陆世子骑马经过朱雀街,马匹忽然受惊,冲入一家铺子里,将陆世子甩落。世子头部受创,右腿又遭马蹄踩伤,至今未醒。”
申时。
阳消阴长,恰是一天中阴气累积最重的时刻。
谢蕴神色微动。
只听赵捕头继续道:“靖安侯夫人来报官时提及,昨日谢大小姐曾当众断言陆世子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还请谢大小姐将昨日之事说清楚。”
“自然可以。”
谢蕴抬手拢了一下肩头的外衫,不紧不慢道:
“昨日陆世子登门退婚,我见他印堂晦暗,血气缠身,便提醒他多加小心。后来因冲撞了国师大人,被罚来了偏院,再未踏出过一步。”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赵捕头:
“我既未碰过陆世子的马,也不曾与朱雀街上的任何人接触过,就连院门上的锁,还是方才婆子砸开的。
“若赵捕头仍疑心我,不妨先查这偏院中自昨日起有谁出入,再查世子的马是谁在照料、昨日沿途可曾碰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赵捕头的神色正了正。
这话说得中肯,事事顺着查案章程,倒是他咄咄逼人了,仅凭靖安侯夫人一面之词,便先入为主地给她定罪。
只是靖安侯夫人哪里肯听:“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昨日才说我儿有血光之灾,今日他便出了事,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谢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若我一句话,便能隔着半个上京让一匹马发狂——”她站起身来,一双清凌凌的眼丝毫不怯地直视靖安侯夫人:
“那么侯夫人昨日又何必着急退婚?留下我替侯府趋吉避凶,岂不更好?”
屋中静了一瞬。
靖安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
谢蕴像是被这一声惊着,低低惊呼一声。
王氏当即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后护得更加严实:“蕴儿,少说两句!”
话虽说的像在责备,可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却一直紧绷。
靖安侯夫人见状,怒火更盛,竟抬手便往谢蕴脸上扇去。
王氏抢先一步挡在前头。
巴掌没有落在谢蕴脸上,却擦过王氏肩侧,将她发间的一支玉簪撞得歪了几分。
“侯夫人!”王氏终于沉下脸,抬手扶正了玉簪,拔高了声音:
“京兆府要盘问,我便让他们问个清楚。若真查出蕴儿害人,我绝不包庇。可若没有证据,谁也别想在我眼前动她。”
谢蕴垂眸,看了看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片刻后,她轻轻地、极快地回握了一下。
王氏似有所觉,回头望向她,眉眼柔和了几分。
赵捕头夹在两府女眷中间,额头上冷汗连连,连忙道:
“两位夫人息怒。此事既牵涉邪术,府尹大人不敢轻断,已经遣人去请国师大人了。究竟是劫是咒,待国师大人来了,自有分晓。”
听见“国师”二字,众人脸色各异。
靖安侯夫人冷哼一声,死死盯着谢蕴,到底没再发难。
倒是王氏眸中闪过一抹担忧。
蕴儿昨日才冲撞了国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
约摸一盏茶后,偏院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自院门外踏入,衣摆掠过湿润的青石板,举步间闲散而惬意,周身威压却强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顺着衣袍纹路往上看去,来人墨发半束,眉目深而冷,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倦意,像是刚被扰了清静,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众人纷纷行礼。
陆祈安脚步未停,只淡淡落下一句:“免礼。”
靖安侯夫人看见他,脸色微僵,又仿若无事般别开目光。
陆祈安自顾自地找了软榻坐下,抬手撑着下巴:
“何事?”
又是两个字,语调懒散。
赵捕头忙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王氏唯恐他话说得不清楚,上前半步补充道:
“国师大人,昨日确是蕴儿说了几句重话不假,可臣妇依您所言,将她关在偏院中反省,严加看管,断然没有害人的机会。”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
陆祈安这才抬眸。
他的目光从谢蕴秀气的脸上掠过,又落到她攥着王氏衣角的指尖上。
半晌,男人眼底那点困倦散去,移开了目光:“谁说她是在诅咒?”
靖安侯夫人猛地抬头。
“可她昨日分明——”
“她昨日是说陆修明有血光之灾。”陆祈安有些不耐地打断她的话,“本座从未说过她算错了。”
谢蕴眼睫轻轻一颤,看向陆祈安。
昨日就是因为这句话,她才被送进偏院抄了一夜的经书。
原来并非她算的不准,而是她没有资格,当着满街的人断言天机。
倒是狂妄。
陆祈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懒懒地扫过来一眼:“怎么?”
谢蕴不躲不避,甚至还朝他弯了弯眼,瞧着乖巧又无辜:“没什么。”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不像真的没什么的样子。
陆祈安眼尾微挑,才继续道:“陆明修眉间带煞,后来坠马,不过是劫数应验。谢大小姐能提前看出来,是她的本事。”
“至于诅咒——”
“看见乌云的人,便能叫天落雨吗?”
陆祈安淡淡地看向靖安侯夫人:“若真有这等本事,钦天监那群老头也不必夜夜观星了,站在观星阁上等雨来便是。”
赵捕头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谢蕴也瞥了他一眼。
这人虽讨嫌,话倒说得还算中听。
只是他这样的人,若说今日是忽然心善帮她澄清,未免太过可笑。
他究竟想做什么?
靖安侯夫人被他话堵得一哽,正要争辩,院外忽有人高声喊道:
“赵头儿!朱雀街那边有新发现!”
一名差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进门后连礼数都顾不得行全,急声道:
“陆世子坠马时闯进的那间纸紮舖,伙计在清理门前碎木时,在檐下发现了一只厌胜木偶,背后贴着陆世子的生辰八字,上面还写着谢大小姐的名字!”
偏院里此刻落针可闻。
靖安侯夫人听到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可怜的儿哟……”她猛地看向谢蕴,可下一瞬,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骤然转向陆祈安。
“是你!”
靖安侯夫人红着眼,竟抬手直指陆祈安:“你这些年记恨侯府,记恨明修占了世子之位,如今便和这个女人串通起来害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