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冷雨还 ...

  •   冷雨还在敲打着小屋的玻璃窗,细密的雨珠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淌,在窗面上划出一道道模糊水痕。取暖器散出淡淡的暖意,将屋外海风裹挟的湿冷隔绝在外。

      展厅撤展带来的纸箱堆放在客厅角落,一部分相片用防刮的保护纸层层裹好,静静躺在箱内;另一边,音乐诗的正式总谱摊开在木桌,油墨印刷的音符整整齐齐铺满纸页,扉页那一行手写的小字,在暖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潮水隔着一重墙壁,低沉轰鸣,闷闷地从窗外传进来。

      苏谌立在落地窗前,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彻底被夜色吞噬的滩涂。方才从展馆走回来,一路都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许许多多沉甸甸的回忆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作品都落了地,纪录片、摄影集、那首写尽海潮与江风的乐章,一桩桩全部走完该走的旅程。可有些藏在两个人之间的话,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隔着少年时的争吵决裂,隔着七年遥遥相望,隔着无数次海边与北城之间往返的路途,却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这么久以来,是靠近,是陪伴,是肩膀相抵,是共享同一片月色同一场落日,他们心照不宣地靠在一起,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路榕霁缓步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窗外漆黑的海。屋内只有取暖器微弱的嗡鸣,屋外雨声、浪响交织,偌大一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这些年,太多东西变了。少年时候锋利的棱角被岁月磨平,曾经互相刺伤彼此的莽撞冲动,早已消散在一次次离别又重逢里。他们一起看过海雾漫过海平线,站在江边悬崖听江水滔滔,熬过录音棚无数个深夜,守过摄影展开幕到闭幕的完整周期。无数个朝夕相处,心意早就明明白白,只是两个人都受过分离的苦,便格外谨慎,害怕轻飘飘一句告白,承担不起往后漫长的时光。

      路榕霁垂了垂眼睫,目光落在苏谌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影。

      他从前总以为,有些感情不必言说。朝夕相伴,彼此奔赴,往复于海与城之间,行动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可走过这么长一段路才明白,有些心意,还是该好好说出来。不是要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只是把埋藏了许多年的心思,清清楚楚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苏谌。”

      他的声音不高,被屋外的潮声衬得格外沉静。

      苏谌指尖从玻璃窗上挪开,缓缓回过头来看他。

      屋子里光线柔和,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落地灯与取暖器晕开一圈融融的光晕。雨还在下,远处浪涛一遍遍扑向礁石。

      “有句话,拖得太久了。”路榕霁站得很近,呼吸交叠在小小的空间里,他没有急切上前,依旧保留着那一点克制的距离,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少年的时候,我们太年轻,只会用争吵、偏执去对待彼此。那时候我不懂怎么爱人,把占有当成在意,把倔强当成真心,最后硬生生把你推得很远。”

      往事被轻轻掀开,那些旧的伤疤,不再是尖锐的疼痛,只是一段需要坦然面对的过往。

      “分开之后的那七年,我时常会想起过去。北城落雪的时候,听见江水流动的时候,后来读到你镜头下的大海,听着海潮的录音写曲子的时候,总会想起你。”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激昂,是沉淀过无数日夜之后的真诚,“我见过你独自站在海雾里的模样,看过你为一卷底片整夜守在暗房,陪你走过江边的悬崖,看着你的相片挂满整间展厅。来回往返于大海和城市之间这么多次,我越来越清楚,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一片风景,不是完成某一部作品。”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苏谌的眼底。

      “我想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不是心照不宣的相伴,不是模模糊糊的羁绊。”路榕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屋外连绵的风雨,“苏谌,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是,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我依旧喜欢你。我希望往后岁岁,无论是面朝大海,还是遥望江流,站在我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你。我不想再仅仅是和你共享风景,我想正式成为你的恋人,往后的路,我们认认真真一起走。”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雨珠不断敲打窗户,潮水依旧在远处起落轰鸣。

      苏谌定定看着他,胸腔里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慢慢填满。其实很多时刻,他心里早已经知晓这份心意。在海边礁石背后共享月色的夜晚,在北城江边散步的黄昏,在录音棚听见那首写满他们过往的音乐诗的时候,他全都明白。只是同样受过别离,同样害怕轻易开口之后再迎来破碎,于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停留在暧昧的边界,迟迟没有向前踏出这一步。

      少年时期那份被争执和误会毁掉的情愫,历经七年隔绝,又历经重逢、和解、一次次双向奔赴,在无数山海晨昏的打磨下,褪去了年少时滚烫灼人的莽撞,沉淀成安稳厚重的心意。

      窗外冷雨绵绵,屋内暖意融融。

      苏谌的眼睫微微颤动,半晌,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我知道。”

      他往前踏出一小步,消除掉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彼此之间再没有空隙,能够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那些年漂泊在海岸,无数次望着无边大海的时候,我也会想起北城,想起你。”苏谌抬眼,视线稳稳迎上路榕霁的目光,“过去我们都做错很多事,互相伤害,走散了整整七年。我也曾经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好不容易修复好的一切,又被感情碾碎。”

      他微微垂眸,又再次抬起来,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

      “可一路走到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

      “我愿意。”简单三个字,落在雨声浪响之中,“往后海与城,潮声与江风,都和你一起。”

      路榕霁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心底悬了许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落地。他伸出手,轻轻揽住苏谌的肩膀,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没有激烈的拥抱,力道克制而温柔,像是对待一份失而复得、格外珍视的珍宝。

      脸颊贴在一起,能够听见彼此胸腔之中平稳跳动的心跳。屋外风雨未歇,浪潮一遍遍冲刷沙滩,冬夜的海辽阔而寂静。

      这么多年,争吵、决裂、远走、思念、重逢、和解,直到此刻,那句迟来许久的告白,终于落定。

      他们不会许诺永不分离的虚妄誓言,明白人生依旧会有波折,两地来回奔波的日子还会继续,过往留下的浅浅伤疤不会彻底消失。但从今往后,不再是模糊不清的陪伴,他们是恋人,坦然承认这份跨越岁月的爱意,一起面对往后所有朝暮。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细密的冷雨变成零星几点,风声也柔和不少。

      路榕霁缓缓松开怀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谌的鬓边,把被海风吹乱的几缕发丝理好。

      “等开春唱片正式发行,摄影集的北城巡展也要启动。”他低声说道,“之后,依旧还是两边来回跑。”

      “嗯。”苏谌轻轻应着,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下翻涌的海面,“有海要拍,也还有曲子要写。”

      作品会有落幕的时刻,相片会撤展,唱片会发行,乐章会画上终止符号。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人生,才刚刚以恋人的身份,正式往下展开。

      窗外夜色沉沉,潮水不息,遥远海天之间,隐约透出一点将临的微光。

      拥抱松开之后,屋子里依旧浸在冬夜海边特有的湿冷暖意里。取暖器嗡嗡低鸣,纸箱堆在墙角,撤展之后的相片安静裹在保护纸内,木桌上摊开的总谱,纸页边缘被海风熏得微微发卷。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薄得近乎透明的月光漏下来,落在滩涂之上,给漆黑翻涌的海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潮水涨得很高,浪涛拍向礁石的声响比方才更为清晰,隔着墙壁一阵阵传进来。

      苏谌往后退了半寸,却没有躲开,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情绪漫上来的浅淡温度。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那层隔阂被捅破之后,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不一样。从前是相伴,是知己,是历经劫难重新靠近的两个人,而现在,告白落地,名分落定,每一次对视,都带上了恋人独有的缱绻。

      路榕霁的指尖还停留在半空中,方才替他捋过鬓发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他垂着眼看苏谌,没有再急着靠近,懂得给他留出缓冲的余地。七年的鸿沟不是一句告白就能彻底抹平,那些曾经互相刺伤的记忆不会一瞬间烟消云散,爱意已然确认,却不必急于用过分热烈的动作去证明。

      “喝点热水。”路榕霁转身走到桌边,重新拎起烧好的水壶,往两只玻璃杯里注水。滚烫的热水冲入杯身,腾起一团白茫茫的水汽,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阳台的石质栏杆上。推开半扇玻璃窗,微凉潮湿的晚风钻进来,吹散杯中一部分热气。

      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边,胳膊不经意贴在一起,皮肤相触的温度真实而安稳。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零零散散铺在海岸线上,海面波光随着浪纹不停摇晃。

      “其实很早,在江边悬崖那一次。”苏谌望着远处沉沉的海,声音放得很低,被海风揉得有些轻,“我就动过念头。只是不敢说。”

      那一天春草漫过崖壁,江水滚滚向东,他们拿着那张刚洗出来的拍立得,等着相纸慢慢显影。那一刻心里已经软下来,过往的怨怼一点点消解,可是少年时代破碎的结局横亘在心头,总怕一时动情,最后又落得再次走散。独自在海边漂泊的岁月教会他克制,习惯把情绪藏进取景器背后,不轻易交付真心。

      路榕霁侧过头看他,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知道。”路榕霁缓缓开口,“那时候我也不敢。我们刚刚把心结摊开,还在一点点修补,我怕仓促说出口,会变成另一种逼迫。”

      经历过年少时的鲁莽,便学会了谨慎。那时候他们尚且在和解的路上蹒跚前行,伤口还新鲜,倘若贸然告白,那份心意反而会成为负担。所以他们选择先做同行之人,往返于海与北城之间,用无数个朝夕相处慢慢夯实根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作品全部落地,才敢把藏了多年的话讲出来。

      杯子里的热气渐渐淡去,水温变得温凉。

      夜里的潮水越涨越高,原本大片裸露的滩涂已经被海水吞没,浪头层层叠叠,一次次扑向岸边的礁石。冬天的海没有盛夏的明媚,深沉,辽阔,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摄影集的北城巡展开春就要筹备。”苏谌转开话题,说起现实里细碎的日程,“相片装箱托运,展厅选址,还要对接策展团队。”

      “唱片也是开春发行。”路榕霁接下去,“发行之后会有几场小型分享会,不用大型演出,只是简单讲讲那首音乐诗的创作。”

      往后依旧是来回奔波的日子。不会因为确定恋人身份,就彻底抛弃各自的旷野。苏谌依旧会迷恋这片大海,会背着相机追逐每一场雾霭与破晓;路榕霁也依旧有北城的工作,钢琴、邀约、无穷无尽新的旋律在等待他。他们不会为对方彻底放弃自己热爱的一切,只是往后所有路途,心里都装着彼此。

      “忙完开春这一阵。”路榕霁顿了顿,目光落向无垠海面,“想找一段空闲,哪里都不去。不赶展览,不赶录音,就安安稳稳待在这间小屋。早上看日出,傍晚等落日,什么项目都不接。”

      苏谌微微扬起一点唇角,那笑意很浅,不张扬,只在眼底浅浅漾开。

      “好。”

      夜色继续流淌,月亮慢慢往天幕西边偏移。

      站在栏杆边吹了许久海风,身上染上一层海边夜晚的湿寒气。路榕霁伸手,轻轻把玻璃窗推合上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隙,留一点潮声缓缓流进屋内。

      纸箱还堆在客厅,撤展的工作还没有全部做完,明天还要清点展品,核对装箱清单,联系物流把一部分原作发往北城。现实的琐事依旧繁多,不会因为告白就凭空消失。

      回到屋内,落地灯暖黄的光铺满地板。

      路榕霁伸手,很自然地牵住苏谌的手。指尖相交,掌心带着温热,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扣住。苏谌没有躲闪,手指微微放松,任由他握着。

      少年的时候他们也这样牵过手,只是那时候的牵手裹挟着躁动、占有、年少不安的爱意,最后伴随着争吵狠狠甩开。时隔这么多年再一次相握,褪去了全部尖锐,只剩下沉淀过后的平和。

      “早些休息。”路榕霁低声说。

      小屋就只有两间房间。这么久以来,多数时候各自分房而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今夜心意挑明,却也没有贸然打破这份分寸。

      走到卧室门口,路榕霁才缓缓松开手。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小屋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潮声,一遍一遍漫过海岸。

      长夜漫漫,冬夜的海依旧在起落,而千里之外的北城,江水还在无声向东奔流。过往的伤痛已成过往,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往后春去秋来,潮涨潮消,江风海雾,岁岁年年,他们终于可以以恋人的身份,一同往前走。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