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不渡》德曲任

34、番外二 · 光 我

　　我的名字叫光。

　　美智子之光。

　　这是我出生之前，妈妈就给我取好的名字。

　　妈妈说，我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照亮了她曾经黑暗的世界。所以她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我叫光。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才知道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只是随便取的。因为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个名字的由来。每当我问她，她总是笑着说：“因为你出生的时候，阳光特别好。”

　　我知道她在骗我。

　　但我没有拆穿她。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妈妈不想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出生在京都的一家小医院里。

　　据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整个京都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中。妈妈在产房里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把我生下来。

　　外婆说，妈妈生我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但一声都没有哭。她咬着牙，硬是挺过来了。

　　“你妈妈是个坚强的人。”外婆总是这样说，“你也要像她一样坚强。”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家庭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家都是爸爸妈妈和孩子，我们家只有妈妈、外婆、千鹤奶奶，还有海伦娜妈妈。

　　是的，我有两个妈妈。

　　一个是生我的妈妈，美智子。

　　一个是养我的妈妈，海伦娜。

　　海伦娜妈妈的眼睛看不见，但她什么都能做。她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帮我扎辫子，会辅导我写作业。她甚至能“看”到我考试卷上的分数——用手指触摸那些印刷的数字，就能准确地读出来。

　　我觉得她好厉害。

　　我问她：“海伦娜妈妈，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她笑着说：“因为我想照顾你啊。”

　　“那你看不见，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会。因为你就是我的眼睛。”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听得出，她说的是一句很温柔的话。

　　我的童年，是在那家和果子店里度过的。

　　“缘”和果子店，是我家的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来买我们家的和果子。

　　妈妈是店里的主厨，负责研发新品和把控品质。海伦娜妈妈负责账目和管理。外婆和千鹤奶奶则帮忙招呼客人、打包产品。

　　我从小就在店里长大。那些和果子的香气，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我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而是“欢迎光临”。

　　据说我两岁那年，有一天趁妈妈不注意，摇摇晃晃地走到店门口，对着一位正要进店的客人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把那位客人逗得哈哈大笑。

　　妈妈又好笑又好气，把我抱起来，在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光真棒，都会帮妈妈招呼客人了。”

　　我咯咯地笑，搂着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

　　那些日子，是我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三岁那年，千鹤奶奶生了一场大病。

　　那一年，千鹤奶奶八十三岁了。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但毕竟年纪大了，一场感冒就让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妈妈每天都会去医院看她，给她送饭，陪她聊天。

　　我也跟着去。

　　千鹤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很苍白，但看到我的时候，总会露出笑容。

　　“小光来了。”她伸出干瘦的手，摸摸我的头，“又长高了。”

　　“奶奶，您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我问。

　　“快了。”她说，“等奶奶好了，就回去给小光做和果子吃。”

　　“那奶奶要快点好起来哦。”

　　“好。”她笑着说，“奶奶答应你。”

　　但千鹤奶奶没有兑现她的承诺。

　　那年冬天，她走了。

　　妈妈哭得很伤心。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哭成那样。她跪在千鹤奶奶的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千鹤女士……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多年来的照顾……”

　　我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千鹤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问妈妈：“妈妈，千鹤奶奶去哪里了？”

　　妈妈抱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去天国了。”

　　“天国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妈妈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那是妈妈的眼泪。

　　我五岁那年，开始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只要十五分钟。妈妈每天接送我，风雨无阻。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只有我是妈妈来的。

　　一个小男孩指着我说：“光没有爸爸！光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孩！”

　　其他小朋友也跟着起哄。

　　“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妈妈蹲下身，把我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小朋友，平静地说：“小光有两个妈妈。你们有吗？”

　　那些小朋友愣住了。

　　“两个妈妈？”

　　“对啊。”妈妈笑着说，“一个生她的妈妈，一个养她的妈妈。你们有吗？”

　　那些小朋友面面相觑，然后摇了摇头。

　　“所以，小光比你们都要幸福哦。”妈妈说。

　　那些小朋友听了，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我牵着妈妈的手，问她：“妈妈，我真的有两个妈妈吗？”

　　“对啊。”她说，“你有我和海伦娜妈妈。我们都很爱你。”

　　“那……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呢？”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妈妈选择了和海伦娜妈妈在一起。所以我们家，没有爸爸，只有两个妈妈。”

　　“那……我可以有爸爸吗？”

　　妈妈停下脚步，蹲下身，认真地看着我。

　　“小光，你想要一个爸爸吗？”

　　我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我说，“我有妈妈就够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

　　她抱住我，紧紧地。

　　“小光……谢谢你。”

　　我不太明白她在谢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很高兴。

　　我七岁那年，上小学了。

　　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两个妈妈。有些人觉得奇怪，有些人觉得羡慕，也有人因此欺负我。

　　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抢走了我的书包，扔到水池里，还骂我是“怪物”。

　　我哭着跑回家，问妈妈：“妈妈，我是怪物吗？”

　　妈妈的脸色变了。

　　“谁说你是怪物？”

　　“学校的同学说的。”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光，你听好了。你不是怪物。你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和其他孩子没有任何区别。你有两个妈妈，那是因为我们爱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家庭。有爸爸和妈妈的家庭，有两个妈妈的家庭，有两个爸爸的家庭，也有只有一个妈妈或者一个爸爸的家庭。每一种家庭都是正常的，每一种爱都是平等的。”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家庭而欺负你，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要勇敢。”妈妈说，“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为自己感到骄傲。”

　　那天晚上，妈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反映了情况。班主任第二天就处理了那个男生，让他向我道歉。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但我记住的，不是那个男生的道歉，而是妈妈说的那句话。

　　“你要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十岁那年，海伦娜妈妈送了我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本相册。

　　相册里，全是妈妈的照片。

　　有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妈妈做和果子的照片，有妈妈抱着刚出生的我的照片，有妈妈和我一起在海边玩耍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话。

　　“美智子和小光，摄于京都鸭川畔，小光一岁生日。”

　　“美智子荣获京都和果子大赛金奖，摄于颁奖典礼现场。”

　　“美智子和小光在店里，小光第一次帮忙招呼客人。”

　　我翻着那本相册，心里暖暖的。

　　“海伦娜妈妈，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吗？”

　　“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你外婆拍的。”她说，“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在爱中长大的。”

　　“我知道啊。”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海伦娜妈妈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那就好。”

　　我十三岁那年，外婆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路需要拄拐杖。她的记忆力也衰退了很多，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

　　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

　　妈妈没有告诉外婆真相，只是说人老了都会这样，让她多休息，不要太劳累。

　　但我知道，妈妈很担心。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外婆的房间，看看她有没有睡好，有没有踢被子。有时候外婆半夜醒来，会看到妈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小美，你怎么还不睡？”外婆问。

　　“睡不着。”妈妈说，“想陪陪您。”

　　外婆笑了，拍拍床沿。

　　“来，躺下，陪妈妈说说话。”

　　妈妈躺在外婆身边，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头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妈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吗？”她问。

　　“记得。”外婆说，“你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次爬到树上摘柿子，下不来了，急得哇哇大哭。”

　　“那您是怎么把我弄下来的？”

　　“我找了梯子，爬上去把你抱下来的。”外婆笑着说，“你下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谢谢妈妈’，而是‘柿子呢’？”

　　妈妈也笑了。

　　“那时候我太贪吃了。”

　　“是啊。”外婆说，“你从小就贪吃。但你也从小就懂事。五岁就会帮妈妈做家务了，七岁就会做饭了。妈妈那时候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你，都是你自己照顾自己。”

　　“妈妈……”

　　“小美，妈妈对不起你。”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您别这么说。”妈妈握住外婆的手，“您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东西。您教会了我坚强，教会了我善良，教会了我如何去爱。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妈妈的手。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们的对话，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我十四岁那年，开始学习做和果子了。

　　妈妈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外婆教她，她教我。

　　“你要把这家店传承下去。”她说。

　　“可是，我以后想做别的事情。”我说。

　　妈妈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没关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但学会做和果子，至少能让你将来多一项技能。”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就跟着她学了。

　　妈妈教得很认真，从选材到配料，从揉面到塑形，每一个步骤都严格要求。

　　我学得也认真。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枯燥，但看到自己亲手做出的和果子，被客人称赞好吃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无法形容的。

　　“你很有天赋。”妈妈说，“比我当年强多了。”

　　“真的吗？”

　　“真的。”她说，“你外婆也这么说。”

　　我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走进店里，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前，和妈妈说话。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问妈妈：“这是……小光？”

　　“嗯。”妈妈说，“我女儿。”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长得真像你。”他说。

　　“是啊。”妈妈说，“大家都这么说。”

　　我走到妈妈身边，小声问：“妈妈，这位叔叔是谁？”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是……妈妈的一个朋友。”

　　那个男人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小光。”

　　“叔叔好。”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妈妈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好。”妈妈说，“慢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他走后，我问妈妈：“妈妈，那个叔叔到底是谁？”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妈妈的哥哥。”

　　我愣住了。

　　“哥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妈妈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妈妈说，“他是妈妈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们刚刚相认不久。”

　　“那……他是我的舅舅？”

　　“嗯。”

　　“那他以后会经常来吗？”

　　妈妈摇了摇头。

　　“他有自己的生活，在东京。可能偶尔会来看看我们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原来，我还有一个舅舅。

　　原来，妈妈还有一个哥哥。

　　原来，我们的家庭，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

　　但我并没有感到困扰。因为我知道，无论有多少亲戚，无论有多少复杂的关系，妈妈对我的爱，是不会改变的。

　　我十六岁那年，终于知道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

　　我做了一个蛋糕，还做了一盒和果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妈妈很高兴，抱着我亲了好几口。

　　“小光长大了，都会给妈妈做生日礼物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我可是您的女儿啊。”

　　妈妈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满满的幸福。

　　晚上，我和妈妈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聊天。

　　“妈妈，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我的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

　　妈妈抬头看着星空，缓缓开口。

　　“你出生之前，妈妈的人生，是一片黑暗。”

　　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讲她小时候的孤独，讲她年轻时的迷茫，讲她遇到的种种磨难和考验。

　　讲她如何从黑暗中走出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你出生的时候，是清晨。”她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但就在你出生的那一刻，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整个产房。”

　　“我看着你，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都还没睁开。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所以，我给你取名‘光’。”

　　“因为你就是我的光。”

　　我听着妈妈的讲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原来，我的名字，承载着这么多的意义。

　　原来，我曾经是妈妈生命中的光。

　　我抱住妈妈，紧紧地。

　　“妈妈，您也是我的光。”我说，“您是我生命中最亮的那道光。”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着我。

　　星光下，我们母女俩，紧紧相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我有一个爱我的妈妈。

　　因为我有一个温暖的家。

　　因为我的名字，叫做光。

　　美智子之光。

　　永远明亮，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