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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疏帘淡月·锦园春 ...

  •   年年去之,二年后,初春。
      午后。
      放下了帘子,隔了屏风,屋外的光芒被拒之门外。
      屋内点了烛,圆桌上摆着一盏清茶,毛尖沉浮与水面,惬意自在。老鸨单手翘指,托起茶,涂满红脂的厚唇在杯边撅起吹了吹,瞥了眼端坐垂目的槿末,歪歪嘴,呡了小口的清香,放下瓷杯,戴有银边镶绿石大戒、指甲盖上也是染着殷红朱砂的手离去,徒留杯沿上赫然留下的一半唇印。
      老鸨已是四十有余,厚密的乌丝高高盘于头顶,挽了个三瓣髻,不知上头涂了些个什么物,这光一照,倒是油光发亮,却看得人油腻。老鸨爱把不同的簪子戴在发里,两边各一支步摇,几支金簪、数只银簪,还别了三枚硕大的簪花,整个头玲琅满目,叮当作响。略略宽平的大脸上抹去了多少脂粉,显得眼睛越发地细小。
      “咳咳……”屋中的气氛过于地沉闷了,老鸨无奈地看了看依旧不言语的槿末,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
      今日来这可是有大事要告诉槿末的,思至此,老鸨朝着槿末弯着嘴笑着说:“槿,今儿个妈妈来可是要跟你说件事的……”再瞟了眼对面的槿末,见她并无什么反应,瘪了瘪嘴,更加大声说道,“你也是知晓的,你不是我这‘锦园’的姑娘,妈妈我把你当作大家闺秀那般养着也是受大人托嘱的,这不,过些日子,大人便要来将你带走了。”
      槿末终于有所反应,身形一顿,秀眉轻皱,终于,要走了吗?
      “明日我带些新裁制的衣裳,你也准备准备,大人这回来也是要看你的才艺如何,要是不好好表现,到时候不仅你会受苦,也会连累到妈妈我的。你也无需担惊受怕的,你的才艺妈妈放心的很,只要不出什么差子,大人定会非常满意的。”
      老鸨话完,瞧了瞧槿末的脸色神态,只见槿末点了头,便放心似得笑出了声,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起身说:“我也该走了,明日再来跟你说说仔细。”
      槿末也是起身,跟着老鸨走到了门口,老鸨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的笔挺挺的翡儿,想起了什么,转过脸问向槿末:“你这次走了可要带上翡儿?她是习惯你的,你到了生地也有个熟悉的人。”
      槿末抬头看向翡儿,见她两眼期待眼神一闪一闪着,槿末心中一动,却说:“不必了。”
      翡儿听罢眼神一暗,却还是扯起笑领着老鸨出去,老鸨深深望了眼槿末,倒也是离开了。只是在槿末关上屋门之际翡儿转身神色复杂地看了槿末一眼,又转过头跟在老鸨身后下了小梯。
      屋内,槿末微启唇瓣,就那样直直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呆了整个下午。

      夜到,槿末熟练地将粉末倒入香炉中,翡儿回来后,便不再与槿末话语了,一双黑溜的大眼时不时偷瞥槿末,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恨。望了眼背对着自己假寐的翡儿,槿末轻叹口气,静等了片刻,唤了几声“翡儿”,没见她有什反应,于是就起身悄然离开了屋子。
      来到梅林的磐石边,静静坐下,等候。这样的夜晚太多,槿末已形成了习惯,若是几日见不着他,心里就会挂念,这是为什?
      “又再这等我?今晚夜风冷了些,你倒是穿得单薄。” 南辞锡远远地杵在梅林端儿边,便看着了最惦记的人儿。见她瘦弱的身影,秀眉轻皱,更是加快了脚步。
      槿末心中先是一喜,但笑容还未融入脸颊却又回起了老鸨的话,面容一顿,惆怅不已。
      南辞锡察觉了槿末,脱下自己的外衣替槿末披上,接着挨着坐下,习惯性地抚上槿末的秀发,低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槿末瞧了南辞锡一眼,苦笑一声:“嗯……”
      南辞锡并未继续问下去,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样什物,拉起槿末握起的手,轻轻掰开,将那物放入槿末手中。槿末疑惑,接过物一看,一支削磨光滑的木簪安静地卧在槿末的手心中,簪顶雕了三朵梅,且大且小,且怒放且含苞,逼似真物,细致入微,散发缕缕幽香。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槿末痴痴地抚摸着隽秀的刻字, “送我的?”槿末抬眸望去。
      南辞锡含笑颔首,槿末又低下头去,执起木簪别入发中。
      槿末抬首扶了扶发间的木簪,弯着嘴角,问道:“可好看?”
      南辞锡深深望着槿末,低声回道:“很美。”
      槿末只觉脸上一热,南辞锡撩起槿末垂下的青丝,置于槿末的耳后,抬首望了望月色,喃喃道:“这时候‘蝶园’也是美的,先前无暇带你仔细瞧去,过几日我再带你去可否?虽说没了冬日的梅,道也有几株长得神似梅的艳花,想必你也是喜欢的……”
      “辞锡。”槿末听南辞锡这么一说,便又想起了今日来,要告之他的事,手不知觉中握紧了,怕自己听下去会不愿离去,便狠了心,打断了南辞锡的话。
      南辞锡心也没由地一紧,但表面上却还是平淡着,问了:“怎么?”
      槿末的头低得越下了,半响,才颇为踌躇地小声说道:“我……怕是要走了。”
      我……怕是要走了。
      南辞锡的瞳孔骤地缩紧,竟说不出话来。
      槿末继续道:“今日来此,也是要跟你告别的,再过几日,便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南辞锡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沙哑,“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这一去,回不来了。”槿末觉得眼眶渐渐酸涩起来。
      “你还真是狠心呐,我才送你木簪,你就要跟我告别了。”南辞锡努力遏制住自己心中的澎湃。
      槿末无措起来,忙是摇着头:“不是的,辞锡,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作哥哥,你待我极好,我是舍不得离去你的……”
      话还未说话,槿末就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顿时冰冷僵硬起来。
      南辞锡暗自苦笑,移开了自己的手,好笑地问道:“哥哥?你一直,把我当作哥哥?”
      槿末一顿,回道:“就像亲人那样……”
      “原来如此呢,”南辞锡哑然道,“那么要好好照顾自己。”
      语毕,便匆匆离去了,槿末慌忙抬首:“辞锡……”
      这么说,真的好吗?槿末自问道,琉璃般灿烂的黑眸黯然失色,定定望着远去的身影,手再次缓缓抚上了发间的木簪,嘴角微微上扬,却满是苦涩之感。
      “有了它,离开你的日子,或许我会不再那么想念了吧。”槿末握住了木簪,闭上了眸。
      南辞锡喘着气,停下脚步,一拳打在了面前粗壮的枝干上,几片嫩绿的枝叶散下,南辞锡跪倒在了地上,泛白的十指揪着发丝,满嘴的酸涩。
      在南辞锡身后的不远处,黑影迎风静静站着,自语道:“今日怕是不能练武了。”

      第二日,便瞧见了急急赶来的老鸨,几个丫鬟陆陆续续拿上了几件新裁别致的衣裳,许是瞧见了槿末眼中的疑惑,老鸨微喘着气,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解释道:“今儿个是有急事,所以妈妈才来地这般早,等会与你讲明了事情就又得去忙了。”
      槿末微微点了头,靠着老鸨坐了下来,老鸨仔细瞧了槿的脸色,皱起了眉,问:“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没事。”槿末有些无力地回道,老鸨却是急了:“这,你若不是生了病吧?这节骨眼上,可是如何地好?昨日还好好的。”
      槿末笑着摇头,回道:“无碍,或许是吹了风得了小病,大人的那关,定是没问题的。”
      老鸨自是对槿末有信心,也不再多想,一一把大人的喜好规矩告之槿末。
      老鸨刚走没多久,碧瓷携着绿妆和闳嫣就兴冲冲走了进来。
      “还是碧瓷姐姐厉害,掐准了妈妈几时离开,今日也是个特别的日子,妈妈也顾不上我们来这的。”闳嫣娇俏的声音首先响起,槿末笑着看着她们三人坐下,依旧安静地为她们倒上三杯茶,不语。
      闳嫣若有所思地看着槿末,顿了顿,说道:“槿,你还不知吧?”
      “姐姐真是打趣槿了,这里又有什么事槿知道的呢?”槿末含着笑,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槿,今日可是大日子,那‘清怜院’里的头牌要开客了。”闳嫣说着,眼色中少不了鄙夷与羡慕。
      绿妆接着道:“我是见过那兔儿爷一眼,不过也只是在夜间长廊上的一瞥,不过只是那一眼,便惊住我了,我还是从没见过这般……这般,像仙嫡的男子,果真是绝色呢。”
      闳嫣冷哼一声,不满道:“不过是个兔儿爷罢了,长得再绝色也是个祸害。我只是觉得妈妈这次是最认真的,原本兔儿爷开客这见不得光的事是不许张扬的,而现在这头牌开客,不说惊动了满城的人,还连着几个边城的富人官人都争着前来。恐怕这是‘清怜院’最热闹的一天吧。”
      碧瓷终于说了话,但却满是疑惑:“我听妈妈的丫鬟烟湖说那兔儿爷是昨夜提出的开客,可把妈妈高兴的,只是谁都不晓那兔儿爷为甚会这般做。而妈妈原也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传得这般快,这不,今日那兔儿爷就要开客了,而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也都来了,听说筠王爷也会来。”
      “那个最俊美的王爷,筠王爷吗?”闳嫣问道,只是接着又想到了什么,说,“唉,不过听说那筠王爷有断袖之癖呢。看来果真如此呢。”说完,无不扼腕叹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却没人察觉一旁槿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槿末紧握住手中的白瓷杯,略略颤抖着音问道:“姐姐们可知,那兔儿爷的名?”
      “‘曦妩’吧,我听妈妈说过。”碧瓷回想着说道,“‘曦妩’‘稀物’‘惜物’,呵,这名儿取得可真是勾人。”
      “那真名呢?姐姐可知他的真名?”碧瓷奇怪地看着槿末一反常态,转眼一想,却是“噗”地一笑,问道:“槿你莫不是对那曦妩……”话还未说完,绿妆和闳嫣便“咯咯”笑了起来。
      槿末的脸色却越发苍白了,目无焦距地问道:“他……他可是姓南?”
      “嗯,是姓南,咦?槿,你是怎么知晓的?槿,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碧瓷又是奇怪又是关切地问道。
      而槿末却血色全无,黑眸不知闪烁着什么情愫:“南辞锡,他可是叫南辞锡?”
      碧瓷惊讶于槿末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呆愣了片刻,点头说:“是啊,他是叫……槿?槿!你这是要去哪?”
      心中似乎有什么轰然间塌下,槿末脑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往“清怜院”的方向跑去。
      “辞锡……辞锡……”泪水瞬间零落,槿末微微颤抖着唇角,“怎会是你?为何是你!”
      从没有过的心疼,儿时母亲的死,带给她的是麻木与无助,为何现在,心疼得无法呼吸。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陷下去了吗。哥哥?自己真的把南辞锡当作哥哥吗?槿末目无焦距地向四周寻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南辞锡住在何处,后退了一步,槿末只觉头晕地厉害,恍恍惚惚间,安静的院落,只能听见自己努力地呼吸声。
      似乎有声响,槿末屏住呼吸缓缓走去,只见一扇红漆大门间来来进进许多下人,还未仔细瞧去,后背便被人轻轻一拍。槿末微惊,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娇俏的丫鬟,只觉着眼熟。
      那丫鬟略带怜悯地看了槿末一眼,道:“小姐可还记得我?”
      槿末微皱眉寻思:“你是……”
      “我是辞锡哥哥的贴身丫鬟溪儿,我们是见过一面的。”溪儿提醒道。
      槿末心中一喜,忙道:“我记得,你是辞锡的丫鬟,那你知道辞锡现在在哪吗?”
      溪儿叹了口气,道:“小姐还是快走罢,这里不是小姐能来的地方,若是被妈妈见着了,就麻烦了。”
      槿末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她摇了摇头,道:“不行,溪儿,你能帮我吗,我只想见见辞锡,我……”
      “小姐还是别想了,”溪儿打断道,刚讲完这句,就见槿末脸色骤地苍白,狠了心继续道,“辞锡哥哥是不可能见你的。”
      “为何?”槿末哽咽道。
      溪儿冷下脸来,道:“小姐,这样于你于他都是最好的,从此你们便再也无任何瓜葛,你是高高在上的小姐,你们是万万不能在一起的。溪儿说得这么明白,小姐应该知道了吧?”
      槿末苍白的手抚上一阵一阵泛疼的的心,空洞的双眼望着溪儿,苦笑一声,一步一步离去。或许她说得对,我和辞锡,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吧。
      溪儿望着槿末瘦弱的背影,不由也心疼起来,回想起亦是如此的辞锡,又是一叹,缓缓道:“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三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哀。”
      泪水瞬间崩塌,一个接着一个瞬间落下,槿末跌跌撞撞地离去,手紧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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