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15、给你吃，可甜了！ 给你吃，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玉瑶抬起头，看了周梨一眼，又看了看明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忽然开口：“上次和明月倒是匆匆见了一面，也是一个美人儿呢。她为什么会跪祠堂呢？是犯了什么错吗?”

　　周明轩说：“她把祖母送她的玉簪子拿去当了，换药给她身边的吴嬷嬷治病，大伯母认为她这样做有失我们家的体面。于是让她跪祠堂，却不小心点着了祠堂，险些酿成大祸。”

　　周梨突然想起来，问周明轩：“三哥，那天你为什么不拦着大伯母，难道就看着大伯母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我说的话她能听吗，只听我哥的，我劝说不定连我一起打。”

　　周梨心想也是，就三哥这性子，大伯母说什么听什么，从来不敢反抗，只有在公事上，哪怕是皇上也要争个输赢。

　　赵崇杨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过几天周老夫人要过寿了吧，你们府上办宴吗？”

　　周梨抢着说：“办！祖母说今年要办得热闹些，请好多家呢。”

　　赵崇杨眼睛一亮：“那我能来吗？听说你们府上的厨子做席是一绝。”

　　“你来就是了。”明朝说。

　　周梨拍手：“太好了！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赏月。”

　　李玉瑶柔声说：“我母亲也收到了帖子，到时候我也来。”

　　她说完，看了明朝一眼。
　　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几人骑马慢慢往回走，不再比拼速度，任由马儿信步。

　　赵崇杨依然叽叽喳喳，周梨和他斗嘴，周明轩偶尔插一句，明朝含笑听着。

　　李玉瑶骑马走在明朝身边，两人并辔而行，中间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明五哥。”李玉瑶轻声开口。

　　“嗯？”
　　“你那个未婚妻……”她顿了顿，“你对她，是什么打算？”

　　明朝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李玉瑶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得懂但不想看懂的东西。

　　“打算，什么打算？我和她已经没有了婚约，况且她只是在府上暂住，总有一天要走的。”明朝说。

　　李玉瑶抿嘴一笑，策马跟上周梨，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明朝落后几步，看着前面两个姑娘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今安来。

　　她还在养伤，被伯母用鞭子抽的伤，怕是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周梨让人送了金疮药过去，不知道她用没用。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催马跟了上去。
　　晚饭后，周梨想要去看看明月，可是碍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情景，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想央着祖母一起去。祖母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她说：“都是姑娘家的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去，我那天看她还不是披着你的披风吗？”

　　周梨说，“那天确实是大伯母不对，我看她被大伯母打的浑身是伤，又在那跪着。而且她又没了父母，跟五哥一样可怜。不过五哥还有这么爱他的祖母陪着，我这么可爱的妹妹陪着，倒也比她好多了。”

　　祖母说，“那你就去看看，明月不会记你的仇的，她只会感谢你。祖母露出悲悯的神情，拉过周梨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明月丫头是个可怜人，小小的就没了母亲，父亲一个人拉扯大，虽说他父亲对她关怀备至，可毕竟母爱是不可代替的，有些爱父亲一个人给不了。你就当她是个姐姐，多去看看她，你小时候不也成天闹着想要个姐姐吗？”

　　周梨嘟嘟嘴，脸颊还在祖母身上蹭蹭。“祖母，你就陪我去嘛，就这一次！求求你了！”

　　“好好好，我陪你去，行了吧！”

　　周梨扶着周老夫人，两人一起去往明月住的宁安楼。

　　吴嬷嬷刚给今安上完药，用了周梨给的金疮药确实好的快一些，背上的鞭痕已经结了痂，就是肩膀处的伤口扯着了还是会疼。
　　经过上次的事，没人再敢苛待他们，也没了议论和怀疑。

　　三人坐在茶桌前，周老夫人详细的问询着明月的伤势，周梨不知道说什么，一会儿喝口水，一会儿看看祖母，茶水吴嬷嬷都给她添了几道。

　　今安起身，去衣柜拿了折叠整齐，洗的干净的披风，双手递给周梨。

　　“谢谢周梨妹妹，还没有时间去亲自道谢，没想到妹妹却先来了。上次的事多亏妹妹仗义执言，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

　　周梨不好意思地看看祖母，挠挠头羞捻地笑着，“哎！你不用谢我，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不对，我大伯母也罚的太过了。虽然对于你的突然袭击，我对你不是很喜欢，可我还是是非分明的。再说了，通过最近对你的观察，你好像也不坏，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就一笔勾销吧！”

　　说完得意地看看祖母，好似在告诉祖母，你看我哪里害羞了，我对她还是挺大度的吧，我人不错吧！

　　明月连连点头，“好，周梨妹妹，我们之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好朋友。”

　　周老夫人说，“那你们聊吧，天色晚了，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了，回去休息了。”

　　明月实在没想到周梨原来话这么多，拉着她聊了好久。

　　两人从周老将军聊到他的几个伯父伯母，他的几个哥哥。他们的事七七八八今安也是知道些的，但不知道的是周明朝。

　　周梨聊到了明朝收到退亲信时的反应，知道明朝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上次在书署门口怼她的李玉瑶喜欢明朝，明朝武功好学问好，今天他们还去骑了马等等。

　　周梨走后，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今安靠在床头，望着刚刚周梨坐过的凳子，门外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吴嬷嬷进来收了茶盏，又替她铺了床，轻声道：“姑娘，该歇了。”

　　今安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吴嬷嬷便不再劝，退到外间去了。

　　今安伸手摸了摸枕边的东西——一块帕子，是周梨临走时塞给她的。

　　那帕子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不算顶精致，却绣得很用心。

　　帕子里还包着两颗松子糖，是周梨今天骑马回来时在路边买的。

　　“给你吃。”周梨当时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药可苦了，每次喝药我母亲就给我一颗松子糖，甜甜的，嘴巴里就没有苦味了”
　　今安把松子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笑着把糖塞进她手里。

　　那是她到明月家的第二天。

　　那一年她十一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被明月和父亲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浑身冻得发紫，连哭都哭不出声。

　　明月大她一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厚实的淡紫色小袄，可爱极了。她站在门廊下，歪着头看今安坐在哪里一动不动。

　　“给你。”

　　今安那时候还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怀里那个暖烘烘的小手炉，上面的铜套雕刻着莲花纹，还带着明月身上的香味。

　　明月又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青瓷小碟出来，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糖。

　　“你吃不吃？”明月把碟子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可甜了。”

　　今安不敢接，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在街头讨饭的日子里，她吃过馊了的馒头、捡过别人扔掉的果核，有时候饿极了，连树皮都啃过。糖是什么？她不知道。

　　明月见她不接，便自己拿起一块，塞进她嘴里。

　　那股甜味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什么，今安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好吃吗？”明月问。

　　今安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明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把整个碟子都塞进她手里：“都给你，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后来今安才知道，明月是个极爱吃甜食的人。明月小姐的房间抽屉里，永远藏着各种各样的糖——松子糖、桂花糖、麦芽糖、蜜饯、果脯，琳琅满目。

　　吴嬷嬷总说明月要把牙吃坏了，明月就偷偷让今安帮她藏起来，两个人躲在被窝里，你一块我一块地吃。

　　“今安，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明月有一次这样问她。

　　今安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会。”

　　明月笑了，伸出手指：“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她们的笑脸。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后来今安才知道，一百年太短了。明月只活到了二十岁。

　　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糖，那些被窝里偷偷分享的甜蜜，那个笑着把小手炉塞进她怀里的女孩，都没了。

　　今安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冬夜，明月父亲没有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她会怎样？也许冻死在街头，也许饿死在哪个角落，也许被拐子卖到不知名的地方。

　　是明月给了她一个家，是明月让她知道了“甜”是什么味道。也是明月，让她知道了失去是什么滋味。

　　此刻，今安把帕子上的另一颗松子糖也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那个梳着双髻的女孩，歪着头，笑嘻嘻地把糖塞进她手里。

　　“给你吃。”

　　“可甜了。”

　　今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明月，”她在心里说，“你看着，你的仇，我一定会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许多年前那个冬夜一样清冷，但她嘴里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