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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莲子羹 周漾拖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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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老洋房门口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硬塞过来的快递。
箱子轮子卡在青石板缝里,她踹了一脚,没踹动,反倒把鞋带踹散了。
她蹲下去系鞋带,许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到了吗?"她哥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紧张,"我在开会,长话短说——知意姐人很好,就是话少,你别怕她。她要是没怎么理你,也正常。她对谁都这样。"
周漾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和鞋带较劲:"哥,你把我塞人家里,好歹问问人愿不愿意。"
"我问了。"许彦顿了一下,"她说可以。"
"她说可以你就真塞啊?"
"漾漾。"许彦在那头笑了,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哥追了她两年,她第一次说'可以'。而且……是她自己先提的。"
"什么?"
"我还没开口求她。"许彦的声音更低了,"上回在她画廊,我随口提了句'我妹刚毕业,正愁房子'。她停了停,问我——'你妹?是不是画画的?'"
周漾心里忽然一紧:"……她怎么知道?"
"我也这么问的。"许彦说,"她说她看过你参展的那幅画,在美术馆立的那个毕业联展。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北临市美术馆那批,是联展里挑出来单独挂的。"他顿了顿,"她说,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二楼那间空着,让你来住。"
周漾握着手机,蹲在青石板缝边,忽然不说话了。
北临市美术馆,毕业联展。
那幅画——她画过一幅,是一把透明伞,伞下有个人影,低着头,看不清脸。画得很快,一天一夜没睡,交上去的时候她都觉得没画完。后来听说被单独挂进反光较好的那面墙,她去过一次,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敢多看。
她不知道有谁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漾漾?"许彦叫她,"你听没听我说话?她看你那幅画,是因为她喜欢那画,不是因为我是谁。你可别给我吹牛——你懂我意思吗?"
周漾懂。许知意答应让她住进来,跟许彦追了她两年,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看过她的一幅画,然后想见见画画的人。
正因为懂了,她才更慌——她蹲在地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画里那个人,看不清脸"。她记得那幅画她画得很低:低着头的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谁。许知意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她到底在看什么?
她没来得及想清楚,门在这时候开了。
周漾还蹲着,仰起头。
许知意站在门内,穿着很薄的米色针织开衫,袖口沾了一点点钴蓝色,像不小心蹭上的颜料。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个什么,热气袅袅的。
"进来吧。"她说,"厨房有碗羹。"
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没等周漾回答,也没看她哥的电话。
周漾"哎"了一声,对着电话小声说:"她让我进去……还说有羹。哥我先挂了。"
她把行李箱硬拽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里比外面暖一点,有很淡的木质香,不知道是家具还是香薰。
许知意已经在厨房了。
老洋房的厨房是半开放的,灶台上果然温着一小碗东西。白瓷碗,莲子羹,上面飘着两颗枸杞,还冒着热气。不是那种待客的精致点心——分量刚好一个人,温得刚好入口,像算准了她这个点到。
周漾愣在厨房门口。
她想过很多种寄住的开场:客气的寒暄,约法三章,甚至尴尬的沉默。没想过是这个——一碗羹。
"给我的?"她问。
许知意没回头,正在水池边洗手:"嗯。凉了会腥。"
周漾走过去,端起那碗羹。
很烫。她小口吹着喝,甜度很淡,莲子煮得很烂,一抿就化了。她喝了两口,意识到鼻子酸。
她从小跟哥哥在父母身边长大,家里永远热闹,但热闹是哥哥的。她毕业那天,妈妈一边给哥哥打电话问工作的事,一边顺口问她"房子找好了吗",她说"找好了",其实没找好,不敢说。
她以为寄人篱下,第一天总要局促一点的。
可这碗羹,像有人提前知道她会局促,所以先递了一块软垫子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到?"她小声问。
许知意擦干手,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画上落了一层薄灰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碗,扫过她拖进来的、轮子还卡着泥的行李箱,扫过她鞋带系得乱七八糟的帆布鞋。
"你哥说你三点的高铁。"她说,"现在三点四十。"
周漾"哦"了一声。
原来不是神机妙算,是算了时间,特意温着的。
她把那碗羹喝完了,连底下的莲子都用勺子刮干净。许知意没再说话,指了指二楼:"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南。被子是新的。洗手间在隔壁。"
"好,谢谢知意姐。"
许知意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转身往楼下走——楼下是她的画廊,周漾来之前就听哥哥说过,这栋老洋房一楼是画廊,二楼住人,很安静。
周漾抱着空碗站在厨房,有点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环顾四周,厨房收拾得很干净,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瘦:"陈皮:罐头在第二格,别多喂。"
陈皮是谁?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很轻的一声"喵"。
一只橘猫,肥得像被压扁的暖水袋,慢吞吞地从楼下踱上来,尾巴翘得老高。它看了周漾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跟着许知意的方向下楼了。
周漾:"……"
好,很有个性的一家人。
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很轻地放,生怕磕出声。做完这些,她才拖着行李箱上楼。
二楼尽头的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
比她想象的大。窗户很大,能看到后院那棵石榴树,新枝刚抽,嫩叶浅绿。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晒过的味道,枕头边还放着一小块石榴味的糖,没拆封。
周漾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速写本,一盒用了半年的水彩颜料。她把速写本放在床头,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许彦:【怎么样?住下了吗?知意姐对你好吗?】
周漾想了想,回:【住了,给我煮了碗莲子羹。】
许彦秒回:【?她给你煮羹了?她连我都没煮过。】
后面跟了个震惊的表情包。
周漾盯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顺手呢?人家一个人住,总要煮点东西的。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
后院的石榴树下,许知意正蹲着,给那只叫陈皮的橘猫开罐头。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很柔和,和刚才厨房里那个淡淡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陈皮吃得头也不抬,许知意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周漾没听清。
她感觉,这房子奇怪。
明明只住了一个人,却处处像——在等人。
她端着空碗站在厨房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刚毕业,太敏感了。
楼下传来关门声,许知意回画廊了。
周漾关上窗,把那颗石榴味的糖揣进了口袋。
没有吃。
她想留到晚上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