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钢琴 “你怎么知 ...
-
空气仿佛骤然静止了。
小乖。
他的小名。
除了家人,没人这么叫过他。记忆中小时候那些玩得疯的小伙伴们,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个小名。
除了任楼。
这家伙就是个意外。
小时候的方始休就是个活脱脱的孩子王,上蹿下跳没一刻消停。六七岁那会儿,小方始休最爱干的事就是扒着任楼家的院门喊人家出来陪他疯玩。那时候的任楼性子安静,爱看书,方始休就扒在门口可怜兮兮地喊他小楼哥哥。
任楼拗不过他,只能放下手中的书陪他出去玩。
大多数时候两个人一玩就玩到了天黑。两家人住得近,方妈妈就站在自家院墙边上,扬声唤方始休回家吃饭。
那声“小乖”顺着晚风飘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任楼家的院子里。那时候的方始休还是个好面子的小孩,觉得这种称呼简直有失他的大男子汉气概,于是每每听见,还要故作不耐烦地应声。
偏偏那次被任楼听了去。
“小乖?”任楼凑近看他,“阿姨这么喊你,这是你的小名吗?”
“你不许喊这个!”方始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伸手推开他,转身就往自己家走。
“好吧,那就不喊了。”任楼看着他跑走的身影,低声笑了笑,悄悄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此后,任楼果真再也没有叫过这个称呼。
少年人日子过得飞快,太阳东升西落,两个孩子依旧日日结伴出门,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年岁渐长,方始休慢慢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此刻,任楼低头凑到他面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称呼。旧日的回忆被猛地撞开。
方始休回过神来,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
方才嬉闹的氛围一扫而空,那两个轻飘飘的字落下来,砸得人心里发颤。
任楼话音落下,自己也顿住了。脸上那点捉弄人的笑意慢慢褪干净,连眼神都沉静几分。他站直身体,眼睛依旧看着方始休。
方始休盯着他,喉咙微微发紧,半晌才挤出声音:“……你怎么还记得。”
任楼垂了垂眼,看着方始休怔愣的表情,笑了笑,“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不许我喊,那我就是不记得咯。”
说完他冲方始休耸了耸肩,试图把略显尬尴的氛围掩盖过去。
方始休眨了眨眼,脸颊还是烫的要命。他别开目光:“……那你还喊。”
“那……对不起?小方同学,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真的再也不喊了!”任楼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动作夸张地朝他拜了拜。
方始休看他这幅模样,刚才又窘又慌的心总算安定下来。没忍住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任楼眼睛尖,站直身体的时候看见他嘴角那点将尽未尽的笑。
“笑啦?不生我气了?”
方始休抬头看向他,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我本来就没生气啊。”
“不可能,你刚刚气得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你胡说,我……我那是热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方同学,我最听话了。”任楼把尾音拖得很长。
方始休瞪他一眼。这家伙,一点办法没有。方始休被他整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他别开脸往前走了一步:“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回了,到时候我就跟阿姨告状,说你放学就去调戏别人,已经不想回家了。”
任楼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我?调戏人?小方同学,你说清楚啊,”他快走几步跟上来,一把勾住方始休的肩膀,把人拽回自己面前,“我调戏谁了?嗯?”
方始休被他拽得整个人往他那边偏了一下,肩膀直直撞上任楼的胸膛。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长得飞快。任楼的肩膀越来越宽阔,身高也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方始休跟他说话都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任楼的眼睛。
方始休站稳后仰起头,看向那双眼睛。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任楼瞳孔里细碎的光,像被时间封存在琥珀里的尘埃。
路灯的光从侧面斜斜地落下来,把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照得清晰得过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那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清清楚楚地落进方始休的视线里。
他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楚的冲动——想后退一步,又想再看一眼。两种念头在心里互相拉扯着,像两边各有一根线在拽他的脚踝,让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
“方儿!你俩干嘛呢?还没走?”
两人同时回过头,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从教学楼下朝他们跑过来。
等离得近了,方始休才发现这人是林桁。
认出来的同时,方始休脑子里浮出一段模糊的印象——这人以前老找他打球。
“干嘛呢你俩,搂搂抱抱的,我都喊你半天了。”林桁跑到近前刹住脚,喘着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方始休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个对视里完全拔出来,被这句话一砸,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任楼之间的距离:“……谁搂搂抱抱了,你看错了。”
说罢他朝任楼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盯着地面。
“我眼神可好了,你俩刚都抱一起了!”
别说了。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没有,你就是看错了。”方始休说。
林桁看了他两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两个字。但也没深究,兄弟之间抱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他伸出双臂,一边勾住一个人的脖子。“行吧行吧,方儿说什么是什么。”
“一哥,你喊我们有事吗?”任楼被林桁勾着脖子,微微侧头看向他,语气比跟方始休说话时淡了几分。
一哥。林桁名字里有个桁字,跟横竖撇捺的横同音,一来二去,大家就干脆喊他一哥了。
“没什么,”林桁松开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我想找方儿借卷子来着,结果看见你俩站着半天不走,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在说事呢。”方始休说,“借什么卷子?”
“数学啊,前两天老班发的,他说明天要跟周测的一起讲。”
“什……”完蛋。重生回来后方始休的注意力全放在任楼和周测上面了,哪里还顾得上班主任发的什么卷子?
“……卷子,”方始休说,“我好像放家里了。明天带给你。”
“谢谢方儿,”说完他冲方始休竖了个大拇指,又拍了拍任楼的肩膀,“诶,楼哥,昨天老班找你去办公室干嘛啊,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啊?”
任楼瞥了他一眼:“你真不愧是万事通,学校要办校庆,各班出节目,老班昨天把登记表给我了,让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报。”
“校庆?什么时候?”方始休问。
“下个月中旬。”
林桁眼睛一亮:“那我们班出什么节目?”
“我哪知道,要不我给你报个单人节目?”任楼笑笑,冲林桁挑了挑眉。
“我?上台?”林桁拿手指指着自己,疯狂摇头:“别别别,楼哥,你可别害我了,我上台能演什么?给大家伙表演原地转圈吗?”他说完又怼了怼任楼,“诶,你刚是不是想让方儿上台啊?”林桁冲方始休扬了扬下巴,“方儿,你要是上台表演,我肯定坐第一排给你摇旗呐喊。”
方始休被他cue到,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上去能演什么?表演写试卷吗?”
“哈哈哈哈哈方儿,也不是不行啊,你让那些领导看看大学霸都是怎么写卷子的。”林桁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还一边冲方始休说,“到时候我就跟楼哥在台下给你加油。”
任楼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看着这两个人嬉闹。林桁又跟他俩闲聊了两句,摆摆手跑了。
路灯下又只剩下两个人,方始休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任楼一眼:“……校庆,老班让你负责?”
“嗯,说让我先问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任楼把手插回口袋里,“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报,没人报再说。”
方始休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往校门的方向走。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黄色。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要是自己报一个呢?”
“我?我报什么?”任楼偏头看向他。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
任楼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你怎么知道我会?”
方始休被他这么一问,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任楼弹钢琴?
上一世任楼出事后,收到消息的他赶到医院,得到的却只有任楼抢救无效的消息。
他跟着任楼的父母回到家,帮忙整理遗物。在那间卧室里,摆着一架钢琴。
他从来都不知道任楼会弹钢琴,任楼也从来都没告诉过他。
那天他站在那架钢琴面前,上面摆着曲谱——是婚礼进行曲。
原来……原来那天他是要求婚的。
原来那天他是要向他求婚的。
方始休在那架钢琴面前站了整整一夜。
任妈妈告诉他,任楼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钢琴了,这首曲子他也早就烂熟于心了,但是为了让那个日子足够特别,足够完美。他还是每天回家练两个小时。她说,那是任楼每天最开心的两个小时。她说,任楼想给他一个惊喜。
傻子。
方始休站在那架钢琴面前,攥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
好痛。
他拼命不让眼泪落下,但那些黑白按键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模糊。
那些琴键安静地排列在那里,像一排无声的、等待被按下却再也不会被按下的答案。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离开了那间卧室,轻轻关上门,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只带走了那张乐谱。
之后方始休像往常一样,上学,毕业,工作,直到猝死。所有人都以为他放下了,但只有方始休自己知道——
那一晚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嵌进了记忆里——黑色的琴身,泛黄的乐谱,还有一阵一阵从窗缝渗进来的夜风。
思绪回笼。
任楼站在他身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道。
方始休垂了垂眼,把那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
“……我好像路过你家的时候听见过。”
任楼“哦”了一声,“那你应该记错了,我好久没在家弹了。”
方始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太多,说多错多。他想了想,又开口:“那你要不要校庆报一个?就当……重新练练。”
“一个人弹没意思。”任楼说。
方始休站在路灯底下,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来一小片凉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两个人呢?”
任楼偏头看他:“谁?”
方始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面上的两道影子,看着它们在路灯的光里并拢又分开。
“等你练好了……再说。”
任楼看着他的眼睛:“你吗?”
真是。毫不留情地拆穿。
方始休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烧起来了。
“都说了,你练好了再说。”
“行,我听小方同学的。”任楼把尾音拖得很长,像给这句话做了一层不正经的包装,他说完站在原地看了方始休一眼。
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小片安静的亮处。方始休站在那片光里,感觉脸颊上的热度正在往耳根蔓延,他躲开任楼的视线:“……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任楼说。
方始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往家的方向走着。走到家门口,方始休停下来,偏过头:“……明天见。”
任楼站在对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挥了一下:“明天见。”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着,糖醋排骨的香气飘出来。方始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偷偷走进厨房,从身后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啦?”方妈妈被他这一抱弄得手上一顿,“一回来就撒娇呀,你还是小孩子吗?”
“没有,妈妈你糖醋排骨做的好香啊。”方始休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锅里飘上来的酸甜香气。
“那就洗手吃饭,排骨马上好了,快去。”
方始休松开,转身去卫生间洗手。他拧开水龙头,流水冲过指尖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用水抹了一把脸,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了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他坐下来的时候母亲端着那盘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盘子放在桌子中间,酱色的汤汁在盘底微微晃动。
方始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肉炖得软烂,骨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他嚼着那块排骨,觉得这个味道好像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糖醋排骨都更接近“家”的定义。
“好吃吗?”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嗯,”方始休低头又夹了一块,“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母亲笑了一声,“食堂哪里舍得放这么多糖和醋,好吃就多吃点。”
方始休嗯了一声。他低头嚼着那块排骨,想着刚刚路灯下的任楼,想着任楼对他说的话,想着愣神时的一幕幕。那些画面和眼前的糖醋排骨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具体而温热的东西。
他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着,觉得这个傍晚好像比前两天更长一些。
时间仿佛在某个时刻放缓了流速,让他来得及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尝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