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深宫院里红尘万丈外 ...
-
我是灯芯,我被万管事分配每晚在主子挑灯时分在书房掌灯。万管事也不问我名字,只说,既然是掌灯的,就叫灯芯吧,于是我就叫了灯芯。
其实也无关紧要,我本来也没有名字,两年前,我奄奄一息饿晕在破庙里,被玉兰姑姑捡回来,从此训导为婢女。往事也不过是些琐碎的零星,可就在这些些微的记忆里,也不曾有我的名字。被人叫“叫花子”,“死丫头”,“臭要饭的”,可那不是我的名字,总是我渴望有一个让我归属的名字,那些都不是。玉兰姑姑叫我春儿,可是和夏儿、秋儿、冬儿一样,只是随意取的,不是我属意的,让我刻于魂魄的名字。所以,万管事唤我灯芯,我只是应了,无谓愿与不愿,只是随意了,随意了。
掌灯的工作不算繁重,却也不轻松。我白日里歇息,晚上执勤。主子在看书写字时,我必须时刻保持灯色明亮,而且灯芯发出爆裂声时即刻剪去已燃妥的黑色灯绳。掌灯时要时刻安静,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有过大的动作,简而言之,必须做到室内就仿若没有那么一个人。这一切需严苛的训练,浮夸之人不可用,鲁莽之人不可用,心思细腻之人不可用,体重之人不可用,嗜财依权之人不可用,识字之人不可用,聪慧之人不可用。这么一层一层筛选下来,我才能在这里侍奉主子。其中的训练不必多言也知其艰辛,可是如今的世道,若不想再饿死,我就必须咬紧牙关挺下去,我咬着牙受训,白日里流着眼泪睡,终于到现在做了这掌灯。
我站在幕帏暗处,低着头,耳却留意灯芯的声音,眼在可视之处观察灯光的强弱——不论主子在做甚,语何,我都只要看好我的灯芯,其它事,自有其它人去做,不必我去关心。听到主子说:“熄灯吧。”我便悄无声息的熄了灯,然后继续站在暗处,保持沉默,以防主子半夜唤掌灯之人。
天微明之时,再次掌灯,有人会为主子更衣洗漱,主子出了房门我便可下去歇息。
值掌灯的人数并不多,但也足够,每一个掌灯每夜所处之地并不是都一定,调动的很随意,毫无规律可言,常常一月也到不了一个地方两次,因,这里,是宫。
那些个尔虞我诈的事我看到了,不放在眼里,听到了,不放在心上除了本职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想,这般,才能活下去。没有一个掌灯死在那些尔虞我诈里,想活下去只是不做多余的事而已,再蠢的人也懂得,所以我们安分守己,不问事实。
我们是宫里头最洁身自好的人,最冷眼无情的人。不关心他人死活,不做多余的事……这部安分的,偌大的宫里,随时都有人死得无声无息,唯有我们掌灯,落得一身清净,披着夜幕死一般做活,遮着日光死一般睡去。他人,他事,无关。
我们掌灯……
许是我说亲热了,我们掌灯,掌灯与掌灯也互不相识,不交谈,所以更无交情可言。可是终日不言不语不是办法,若是想说话,也是许的,只是诸多的话,怎能随意讲,所以掌灯者大为哑者,若不是哑者大半也会被毒哑,偶有侥幸的不哑,如要说话,那就是背《宫诫》。虽然这不成规矩,但掌灯者之间默而不宣。
我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是一十二岁,也同其他掌灯者一般活得战战兢兢,也不染尘埃。
可是,纵使那样的不染尘埃,仍是活得疲惫,我们只为暗夜里那一盏灯火而活,不会出错,也不能出错。只不过,再疲惫,再是寂寞,终是为了苟活而妥协。这样一夜一夜,挨过去,岁月就这么守着那灯火过去……
虽然身处深宫,可犹如苦行僧一般过活,掌灯者皆活得不长久,只因这磨人的日子,活得不生不死,不曾痛快过,一般的掌灯者皆比年龄看起来老许多,难以想象的难熬,也被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带过,年,复一年。
我这么过了五年,迎来我的十七岁。
十七岁,别人家的女儿,已是妇人,嫁了人,有的甚至已做了人母;可也有那同龄的女孩辛苦做活,在这花一般的年纪却已然凋零,散落成泥。这深宫比比皆是,我又是庆幸,又是心酸,无奈也折败在命运之下,甘愿受苦。
只因,活着,不易。
我站在帷幕下,专心致志,不做旁骛。
“啪嗒嗒……”寂静中忽然滚过来一件事物,我低着头,那事物巧巧儿的就滚到我的脚下,我盯着那闯入我视线的物什看,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在灯光下莹莹的亮着,不刺眼,就那么停住,停在我的一步前。眼虽看着,我却纹丝不动,等着其他人来拾——不是我分内的事,我自然不会去做,包括弯这一下腰。
我听得一个声音说:“我自个儿来,不要动。”那刚要来捡的人微微一愣,却也立刻退了下去。我看着一双精致的靴面,绣着精巧的花纹,缀了细小的珍珠于其上,个个不过米粒大小,那脚的主人缓步走过来,捡起那珠子,起身时看到了我,想是不曾注意到有我微惊了,一旁已有人解惑。
“这是灯芯,宫中司掌灯一职。”我仍低着头,常有主子不经意间忘了掌灯者,然后吓到,这样的场景与对话,并不奇怪。
却见那靴子已然向我走来,我心下微惊,面上不露声色,低着头,跪下行了宫礼。
“起身吧。”主子这么说,我起身,复静默。他巡视了一番,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主子在行至书案前,那灯芯爆了一声。我立即行使自己的职责,悄声而迅速的剪了那截灯芯。主子看到了,问:“平日都是这样吗?”
“回殿下,是的。掌灯往日都是如此。”自然不用由我回复,旁边有人替我应了。
“她叫……灯芯是吗?”
“回殿下,凡掌灯者都叫灯芯。”
“如此未免太可怜,不如我来替她取一个吧。”
“殿下,恕奴下直言,每一日的掌灯灯芯都不同,您今日赐名明日不一定是她了。且这掌灯都叫灯芯,也只无人唤她们。”
“……如此便罢。”
说不清什么感觉,又是心酸,又是失落。原来这灯芯,也不能算作名字。
过了些日子,这件事也渐渐淡了。
两个月后,我当值时,主子突然走到我面前,我行礼,却听主子说:“你是那日的掌灯?果然每一夜的掌灯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