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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雨夜 深灰色的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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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的速腾停在碎石路面的尽头。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栋蹲在雨里的混凝土建筑,窗户碎了半边,门洞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雨刮器来回扫了两下,停住了。引擎熄火。
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反手关上车门。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饱含水分的、闷钝的重量感。风从河道方向灌过来,裹挟着湿泥和铁锈的气味,有点凉,但不算冷。
他站在车门边,没有马上往前走。
面前的建筑没有任何灯光。主控楼的轮廓嵌在暗蓝色的天幕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天色还不太暗,但路灯已经亮了。一盏在碎石路拐角处,一盏在装卸平台侧面。光线微弱而疲惫,刚好够照出混凝土表面那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青苔。薄薄的,沿着平台表面往河的方向铺开。干燥时不太碍事。
风忽然变了方向。远处省道上偶尔有货车的远光灯扫过,太远了,光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雨前的雾气吞成了一团模糊的黄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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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男人沿着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往里走。经过主控楼黑洞洞的门洞,门板上挂着一把链子锁,锈迹不重,大概是最近才换的。墙根下摞着不知哪年倒在这里的废砖和混凝土块,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已经半人高。
路面上到处是卡车卸货时碾出来的深辙,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路灯零碎的微光。
天渐渐暗了。他来到装卸平台的时候,雨开始落了。
最初只是几滴,砸在碎石上溅起细小的灰圈,很快就密了起来。他撑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面绷紧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四面八方只有雨的声音,砸在混凝土上的,砸在水面上的,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混在一起,像这地方在持续不断地低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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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伞换到右手,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平台边缘不到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纯粹的、深渊般的黑暗。
平台从河岸往外悬挑出去约五米,由四根粗大的混凝土立柱支撑,末端处有钢管护栏。平台边缘的水泥已经有些疏松了,表层起壳,边缘有几处小块崩落的痕迹,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旧混凝土。水膜覆盖着青苔,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油光。
男人站在护栏后,撑着伞,望向对面。
什么都看不见。下面的河床黑成一片,像一口深井。风沿着河道灌进来,把雨丝吹斜,伞面被扯得微微发颤。身后路灯的微光在雨幕中被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忽明忽暗,只能照亮一片不大的范围。
他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表情很平静——不短的时间以来,就数此刻最安稳,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雨更大了。伞面上砸出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持续的、密集的轰鸣,像有人在用拳头反复捶一面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白、冷调,让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放回去,将伞换到左手,重新望向面前的黑暗。
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天空。
那一瞬间,整片河床被照得亮如白昼。碎石、钢筋、锈铁桶、积了水的浅坑,全部从黑暗中浮了出来,荒凉得有一种末日般的美。光亮在视网膜上烧了不到一秒,随后黑暗重新合拢,雷声滚滚而来。这一次不是远的,是近的,震得脚下的混凝土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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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装卸平台末端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脱了手,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平台边缘内侧不远处,伞面朝上,像一只翻过来的甲虫。
人影往后趔趄了一步。这一步本不足以让人失衡,但脚底在湿滑的混凝土上找不到任何支点——青苔、水膜、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坡度,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切断了找回平衡的可能。双手本能地往前抓,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弧线,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男人撞上了护栏。
锈蚀的钢管没能承受住他身体的重量。先是一声金属轻响,跟着就断了。它没有弯,也没有变形,直截了当地碎裂了,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一脚踩断。那声响很脆、很短,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他仰面翻过了边缘。几块因猛然受力而崩裂的混凝土碎块随着他的身体脱离了平台,滚落而下。
然后黑暗吞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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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发出一声完整的叫喊。
他听到的第一样声音,是自己的后背砸断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脊柱被什么东西砸断了。"咔"的一声,钝钝的,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被人一脚踩爆。
后脑磕在了混凝土预制板上。
碎石从平台上滚落。有一些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切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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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
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暗蓝色。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很凉。有一滴正好砸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眼皮的反应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
他想擦掉脸上的水,手却没抬起来。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后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背。不疼,不麻,就是没有了,像那个位置的身体被人拿走了,从腰往上只剩一片冰凉的虚空。
视野边缘在发黑。大脑在缺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水底试图吸气,肋骨大概插进了肺里。他能尝到嘴里的血,铁锈味的,温热的,正被落在脸上的雨水冲淡。
闪电又来了。
比刚才那道更近。亮得能看清每一滴雨水——它们像被忽然按了暂停,变成千万颗悬在空中的透明珠子。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淌,很快被雨水冲走。
闪电灭了,黑暗回来了。雷声跟了上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塌。
他的右手慢慢从身侧伸了出去。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到了死亡的边缘,身体的某些部分反而忽然松开了。手指还能动,手腕以下的神经还在传导。他把右手从肩窝开始,沿着碎石地面,慢慢把整条手臂往外展,像是试图求救。
这个动作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下颌都在发抖。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快、更浅,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手腕翻了过来,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雨落在他的掌心里。一滴,又一滴,积在张开的五指之间。
他闭上了眼。
耳畔雨声风声混杂呼啸,仿佛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停止了呼吸。右臂停在了那个位置——往前伸展,手掌朝上,五指微张。
雨继续落进那只摊开的掌心里,一滴,接着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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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冲刷了将近四十分钟。
雨势先是加大,大到整个河床变成一层白色的水雾,看不见手,看不见人,看不见任何形状。后来慢慢小了,最后停了。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灰,又变成一条细细的、青白色的光带。碎石路面上的积水映出天光。灰色速腾的车窗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一个来倒建筑垃圾的卡车司机从省道上拐了进来。他沿着碎石路开到底,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速腾,车门锁着,车内无人。司机有些疑惑,熄了火下车,边啃刚买的油条边沿着碎石路往前走了一段。
他看到了平台边缘那把被风吹翻的深蓝色长柄伞。伞面朝下,伞骨翘着,里面积了一小滩水。
司机半蹲下来,往平台边缘蹭了两步,往下面看了一眼。
油条脱手了,掉在了平台上,滚了两圈,坠向下方的河床。
司机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摸出了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还没接通。慌乱中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乱扫了一通,最后停在了几步外的那把伞上。
湿透的深蓝色伞布翻起一角,露出了半枚图案。
警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