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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外有山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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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赢珍已经把包裹拆了第三回。
床上整齐的摆着两套小衣、三双袜子、碎银……肉脯和麦芽糖。她把东西重新包好,还是觉得哪里不妥,低头又拆开。
祁月坐在床沿,怀里抱着自己的新鞋。
自从得知女儿有灵根,赢珍便请村里最会做鞋的齐婶帮忙纳了底、绱好鞋帮,自己裁了鞋面。鞋早已做好,临行前她又嫌太素,在鞋头各补了一片青叶。
一片舒展,一片挤成了小团。
祁月看了好一会儿,把鞋穿上,蹲到床边整理东西。
“馍和肉脯放大包袱,路上不用常开。帕子、糖和铜钱放书囊,伸手就能拿到。”
她把几样小东西分开,指给赢珍看书囊里侧的小袋。那是她嫌小物件难找,请阿娘加的隔层,外侧两道窄带正好卡住水囊。
赢珍看着女儿把东西摆得一丝不乱,忍不住道:“你这脑瓜子,不知装了多少鬼点子。”
祁月弯起眼睛,低头在娘亲肩上蹭了蹭。
她脑中确实装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儿时那些模糊的梦境,父母不知缘由,只让她绝不可对外提起。
她说不清梦里有什么,只偶尔能从残影里见到些不一样的画面。如今一家人避祸在此,这件事和他们的来处一样,都不能外传。
赢珍往书囊的小袋里又塞了几块麦芽糖,眼圈却骤然红了。她低下头,将已经平整的袋口抚了好几遍。
窗外传来木门轻响。祁安文端着蜂蜜水进来,肩上沾着晨雾。今日学堂不开,他仍在廊下坐到了天亮。
“还没收拾好?”他问。
“好了。”赢珍把包裹往怀里一拢,“原也没多少东西。”
祁安文看了看鼓鼓囊囊的包,没有拆穿。
祁月接过热水小口喝着,屋里只剩针线笸箩轻轻磕着桌面。
祁安文在女儿面前蹲下。
“月儿,昨日说的话,可还记得?”
“记得。”
“那你还想去吗?”
祁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
“想。”
“为什么?”
“我想学修行,想看看山外。”她抬起头,“以后也能保护阿爹阿娘。”
祁安文看着她,没有再劝。
“那就记住昨日教你的话。”
“嗯,少提从前,不说家里的旧名字,也不在人前背阿爹教过的旧文章。”祁月一项一项数,“若有人问来处,只说世代住在齐家村。阿爹是村塾夫子,阿娘操持家中事务。”
祁安文点了点头。
家中避祸多年,名字和来处不能说,祁长安对外只是旧亲族托付的孩子。
要离开了,祁月的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让人喘气都不痛快。
“阿爹,”祁月抱住他的脖子,“你们以后会来看我吗?”
祁安文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随即落下来,轻轻拍了拍。
“只要合乎书院规矩,我们便去。”
“若是不合呢?”
“那就等你回来。”
赢珍给她梳了两个小髻。第一遍松了,拆掉重来;第二遍总算齐整,却伸手仔细的把祁月的发尾理了一遍。”到了书院,照顾好自己。与人相处,别一味忍让,也别逞强。若有人欺负你,先去找夫子或师兄师姐。”
“嗯。”
“调息只照我教过的法子练,没人护着,不许自己胡来。”
“嗯。”
“糖一天最多吃两块。”
祁月回过头:“三块行不行?”
赢珍眼泪还含在眼眶里,被她问得一怔:“不行。”
“那两块半。”
“祁月。”
“好吧,两块。”
祁安文轻咳一声,转过脸去。
院外忽然有人喊:“祁夫子,仙船到晒谷场了!”
这一声穿过半个村子,鸡叫、狗叫和孩子们的欢呼一并响了起来。方才还安静的小院,像被人掀开了盖子。
赢珍替祁月背好书囊,又将大包袱交给祁长安暂时提着。她把一枚系着红绳的旧铜钱挂到女儿颈间。
“家里的旧信物,贴身收好。不要主动拿给别人看。”
祁月把铜钱塞进衣襟,隔着衣服按了按。
“阿娘,我会很快回来的。”
赢珍的嘴唇动了动。
书院山高路远,修行更不是三两日便能学成的事。她没有拿这些话堵女儿,只低头把早已理平的衣领又抚了一遍。
“去吧。”
晒谷场上挤满了人。
万法接引的飞行器停在中央,比祁月想象中旧得多。青灰色漆皮掉了好几块,船底四个风轮一转便吱呀作响,像村口那架该换轴的水车。两侧风挡用铜片压着,铜片上的阵纹倒是擦得很亮。
村民围着它转,不敢靠太近,嘴里却没闲着。
“这就能飞?”
“没有翅膀,咋使劲儿?”
“仙家的东西,你懂个屁。”
负责接引的万法弟子,依然是招新那四人。周师兄领头,林师姐抱剑站在一旁;圆脸的许照正逗村里的黄狗,赵师兄远远守着人群。
圆脸少年见祁月盯着飞行器,主动招手。
“小师妹,别嫌它旧,飞得稳。咱们宗门接引都用这个,摔不死。”
瘦削青年皱眉:“许照。”
圆脸少年立刻改口:“摔不着。”
祁长安已经等在踏板旁。他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鬓角的新发怎么压也压不平。
“姑,姑父。”他规规矩矩行了礼,又拍了拍胸口,“我会照顾阿月。”
赢珍看着他:“你也还是个孩子,先顾好自己。遇事去找师兄师姐,不许带着阿月逞强。”
祁长安的肩膀塌了一点:“知道了。”
祁安文取出另一枚旧铜钱,亲手给祁长安系在颈间。“贴身收好。”
祁长安把铜钱按进衣襟,用力点头。
祁安文的手落在他肩上。“同去,同回。”
轮到祁月登船时,赢珍终于没忍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祁月的脚悬在半空,包裹被夹在两人中间,里面的肉脯硌得她肋骨发疼。她却抱紧了母亲的脖子,把脸埋进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味里。
“阿娘。”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都掉到我耳朵里了。”
赢珍吸了吸鼻子,把她放下:“外头风大。”
祁月转身走上踏板,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爹扶着阿娘的肩,两个人都站在原处。身后是住了多年的小院方向,是村塾,是蒋伯父教她扎马步的空地。
可她还是踏进了船舱。
飞行器里面像一只旧木匣。两侧固定着长凳,中间只有一条窄过道,舱壁上拴着安全绳,座位下压着叠好的固定网。几个孩子抱着包袱缩在一起,有的哭,有的拼命往外看。
祁月刚坐下,一个圆脸小姑娘便递来半块饼。
“吃吗?”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饼渣落了一裙子,说话倒很大方。
祁长安替祁月挡了一下:“我们带了。”
“带了也能吃我的。”小姑娘把饼往前送,“我叫王双双。”
“祁长安。你可以叫我阿庆。”
“祁月。”
王双双眨眨眼:“那我叫你阿月。”
祁月还没回答,船底风轮忽然转快。吱呀声越来越密,木板跟着发颤。周师兄站在前舱,提醒所有孩子坐好,抓紧身边的绳套。
飞行器离开地面时,祁月的肚子猛地往下一坠。
晒谷场迅速矮了下去。
祁月趴在风挡边,看见阿爹和阿娘仍站在原地。阿娘仰着头,终于抬起手,用力挥了几下。
祁月也跟着挥手。
飞行器越升越高,人群渐渐缩成一簇,屋顶挤成灰黑的小块,最后连村塾前那棵歪脖子树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再也分不清哪两个是阿爹阿娘,才慢慢坐回去。
眼睛有点酸,鼻子也堵。她从书囊里侧的小袋掏出帕子,假装擦风挡上的水汽,把眼角也一起擦了。
王双双很体贴地没有问,只把那半块饼又递了一次。
这回祁月接了。
飞行器越过山头。
山外不是话本里铺满云霞的仙境。近处仍是田地和村庄,河流弯弯曲曲,像一条灰布带。再远些,山路上有驮队缓慢移动,车轮比蚂蚁还小。云从飞行器下方擦过去,投在地上的影子跑得飞快。
祁月看得舍不得眨眼。
王双双贴过来:“你怕高吗?”
“有一点。”
“我一点也不怕。”
话音刚落,飞行器被横风推得一晃。王双双立刻抓住祁月袖子。
祁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王双双若无其事地松开:“我只是怕你饼掉了。”
祁月“嗯”了一声。
王双双重新坐稳,毫不见外的从祁月手上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山外头是不是全都是山?”
祁月望向风挡外。云影正从田野上飞快掠过,山路绕过一道岭,又伸向更远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
祁月望着那条绕过山岭的小路。路的尽头被一片背阴的山林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她忽然很想知道,下一座山后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