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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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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第二部暗涌第一章团圆
二零一五年四月底的北京,杨絮开始满城飘了。
余涛搬进新租的房子已经大半个月。房子在北三环外一套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七千,苏敏说贵了点,但离他上班的农行总行近,地铁三站路。余涛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穿过小区门口那条种满国槐的巷子走到地铁站,二十分钟到单位。出了地铁站就是金融街,玻璃幕墙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他刷卡进了农行那栋灰蓝色的大楼,电梯上到二十二楼,战略规划部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
他来北京之前,总行的领导已经跟他通过气了,给他安排的岗位是高级研究员,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主攻宏观经济周期与商业银行风险对冲。活儿比深圳时更重,级别更高,收入也比深圳翻了一截。入职第一天开部门会,部长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田时达,南开博士、北大博后,深圳分行过来的青年才俊。"办公室里哗啦啦一片掌声,余涛站起来鞠了个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心有点潮,这么多年了,每次听到"田时达"三个字被公开念出来,他还是会紧张那么一下。
但这股紧张很快就消散在忙碌里了。农行总行的节奏比深圳快两个档,每天从早到晚会议接着会议、报告叠着报告。余涛在深圳三年练出来的高效率正好用上了,入职两周就交了一份关于信贷资产证券化的内部建议稿,部长看完批了两个字"可用",他才知道自己站稳了。
周末的时候他回北五环那边吃饭。余冠英给他定了规矩,每周至少回来一趟,"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余涛也乐意去,北五环那套三室一厅越来越有家的味道了。余冠英在阳台上种了两盆小葱和一盆薄荷,厨房里永远飘着腊肉的香气。安安已经五岁了,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上中班,每次余涛进门他就跑过来喊"大伯大伯",拽着他的手去看自己新画的画。墙上贴满了安安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小人、五颜六色的太阳、三条腿的猫,余涛一张一张认真地看,夸得安安咧着嘴笑。
林晓升了编辑部主任,工作也忙,周末经常加班。田一达在部委那边也稳步升了副处长,每周的应酬饭局渐渐多了起来。但一家人周六晚上的聚餐雷打不动,余冠英掌勺,苏敏和林晓打下手,安安在客厅里满地跑,余涛和田一达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七个人——余冠英坐主位,左边余涛和苏敏,右边田一达和林晓,安安坐中间的小椅子——挤在八十六平米的客厅里,热热闹闹的。
五月初一个周六,余冠英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炒了腊肉蒜苗、醋溜土豆丝、辣椒炒蛋,还给安安蒸了碗虾仁蛋羹。一家人围桌坐定,余冠英给每个人舀了碗汤,轮到余涛的时候她多舀了一勺排骨,余涛笑着推:"妈我吃不了这么多。"余冠英不理他,直接把碗搁在他面前:"你瘦了,多吃点。"苏敏在旁边抿嘴笑,余涛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苏敏说:"笑你妈还把你当小孩儿。"余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莲藕炖得粉糯糯的,排骨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一层。
安安吃了一嘴蛋羹,伸出舌头去舔嘴角,林晓抽了纸巾给他擦,安安扭着脑袋躲。余冠英放下筷子去拉安安的手:"奶奶给你擦,别躲。"安安乖乖伸过脸去让余冠英擦了嘴,然后指着排骨汤说:"奶奶我也要喝汤。"余冠英给他盛了小半碗,吹了又吹才递过去。
饭吃到一半,电视里正在播北京台的房产节目。主持人拿着一块牌牌说:"北五环某小区最新成交价突破七万每平,较去年同期上涨百分之二十三……"余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电视屏幕。画面上闪过那个小区的俯瞰图,他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就是他们这栋楼旁边的那个小区,外立面一模一样。
田一达也看见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余冠英没看电视,正低头给安安挑鱼刺。林晓看了田一达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迅速扫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安安闹着要看动画片,林晓带他去了卧室。余冠英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客厅里剩余涛和田一达两个人,电视关了,阳台上小葱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余涛靠在沙发上,忽然说:"刚才电视里说的那个价,你听到没?"
田一达"嗯"了一声。
"你那套房子,现在市价多少了?"
田一达沉默了几秒。"小李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出六百二十万想买,我没理。"
余涛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茶杯上。三年多,从二百六十万到六百二十万。他当初出了一百万首付,每个月还在替田一达还贷款——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苏敏。二零一二年买房的时候田一达的工资流水不够覆盖月供,银行的贷款审批差点没过,余涛在深圳那边开了收入证明和还款承诺书,用他的工资卡每月往田一达的贷款账户里打八千块。后来田一达升了副处长收入涨了,自己开始还,但头两年那二十多万的月供,全是余涛扛的。
这事儿田一达知道,余冠英也知道。
"一达,"余涛侧过头看着弟弟,"这套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清楚?"
田一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哥,"他把茶杯放下,"我在想一个方案。房子现在的市值我也心里有数,你那一百万加上这两年的月供,连本带利算下来,我觉得……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万,我把你那份买了。"
余涛看着他没说话。
田一达继续说:"这样房子归我,你拿钱走。你可以在北三环那边再买一套,离你单位近,将来安安上学什么的也不耽误。妈愿意住哪边都行,咱俩商量着来。"
"三百万。"余涛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电视播报里说的七万每平,那套房子现在值五百六十万左右。三百万,他把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算成了一个市值一半的数字。余涛没发脾气,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他只是看着田一达,慢慢地说:"弟,那房子是我当时说"你先住着"的。我没说要卖给你。"
田一达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哥,我知道。但那房子现在涨成这样,我不能让你亏了。三百万,连本带利你也没亏。"
"我没说亏不亏。"余涛坐直了些,声音还是平的,"那是我留在北京的根。你懂不懂?我在深圳那三年,住人才公寓,我自己的房子一天都没买。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要回来。那套房子你住着,妈住着,我放心。但它不应该是你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厨房的水龙头关了,余冠英在擦灶台,锅碗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清脆而遥远。安安在卧室里喊"奶奶我要喝水",余冠英应了一声"来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
田一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哥,"他声音低下去,"我当初把钱拿来买房的时候,你说'以后再说'。现在我想跟你把这事说清楚,你怎么反而不愿意了?"
余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阳台上余冠英种的小葱在风里轻轻摆,楼下小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骑滑板车,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他背对着田一达,说:"三百万我不要。你要真想跟我谈,就按现在的市价,你给我一半。或者你把房子过户回来,我给你你出的那部分钱。"
田一达猛地抬起头。余涛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但眼神里烧着的是不一样的温度。余涛的眼底有疲惫,有忍耐,有一点点发烫的东西。田一达的眼底有惊愕,有慌乱,有被戳穿了什么的闪躲。
"哥,"田一达站起来,"你要我把房子过户给你?"
"要么你按市价买下我那份,要么我把你的钱还给你,房子归我。"余涛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咱俩选一个。"
田一达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了。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哥,你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
这时候安安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客厅,扑进田一达怀里:"爸爸陪我搭积木!"田一达弯腰把他抱起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着捏了捏安安的鼻子:"好,爸爸陪安安搭积木。"他抱着安安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哥,星期六你还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余涛站在窗前,嗯了一声。
卧室的门关上了,安安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咯咯咯的,天真烂漫。余涛在窗前又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楼下小广场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被家长叫回家去。一个小男孩骑在滑板车上不肯走,他妈妈拽着他的胳膊拖了两步,小男孩赖在地上打滚。最后他妈妈妥协了,蹲下来又让他骑了两圈。夜灯把这对母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
余涛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短信:"我先回去了,你陪妈再坐会儿。"苏敏回了个"好"字。他从客厅里拿了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往外走。
小区里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一片。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安安的卧室窗户上贴着他画的小太阳,橘黄色的,从外面看模模糊糊一团暖光。余涛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六楼那扇窗户后面,田一达正抱着安安站在窗前。安安趴在他肩头已经快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田一达看着路灯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跟自己的背影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步步走远,融进了北五环的夜色里。
他把安安轻轻放回小床上,掖好被子。然后在安安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林晓推门进来催他洗漱,他才慢慢站起来。
那天夜里田一达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听到隔壁房间里余冠英翻身的声音,听到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看着天花板,又想起了那颗石头。石头越长越大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第二部暗涌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