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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宗主登临竹院   朔夜的 ...

  •   朔夜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冷上几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满地的枯叶与尘埃,也卷着竹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那声响细碎而密集,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低语,又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凄冷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宋洄的心头,让他无法入眠。

      宋洄从藏书阁第三层悄无声息地退回清晖院时,天边才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那微弱的光线是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死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房间的,怀里的那本手札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那上面沾着的,不仅是他方才因激动而咳出的鲜血,更是宋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是那冲天的怨气与恨意。

      他刚推开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还没来得及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院中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师兄重昭那种清冷、孤傲,落地无声的步子,而是一种沉稳、厚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脚步声。

      “阿洄,昨夜修行,可还顺利?”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功课。可宋洄听在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让他浑身一僵。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宗门大典上,在师兄重昭恭敬的跪拜中,在那些长老们敬畏的目光里。是宗主!

      宋洄手忙脚乱地将那本染血的手札塞进被褥最深处,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才勉强稳住那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线,推门而出。

      院中石桌旁,正坐着两人。

      师尊苏玄面色凝重,甚至有些苍白,他正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在他对面,正是身着紫金道袍的清风宗宗主。宗主手持一盏温热的灵茶,正悠然看着院中的翠竹,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慈和,那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宽容与大度。

      “弟子参见宗主。”宋洄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直抵人心底最深秘密的眼睛。

      “起来吧。”宗主转过身,目光在宋洄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但修行一道,讲究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若是为了些许外物,或是些许……陈年旧怨,而损伤了根基,那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说到“陈年旧怨”四个字时,宗主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叹息,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骤然眯起,如鹰隼般锁定了宋洄,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恨意全部揪出来。

      宋洄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他垂下眼帘,咬着牙,口腔内壁已被牙齿咬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镇定道:“弟子愚钝,不知宗主所指。昨夜只是练剑有些急了,岔了气,惊扰宗主圣驾,罪该万死。”

      “练剑?”宗主轻笑一声,那笑声温和,却让宋洄遍体生寒。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洄的神经上,“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本座昨日去藏书阁巡查,第三层的禁制,似乎有被人触动过的痕迹。那可是宗门重地,非核心弟子不得入内。你昨夜行踪,可有旁人作证?”

      这一句质问,如同利剑悬顶,杀意凛然。

      宋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他颤声道:“弟子……弟子昨夜确实在藏书阁,但只是在二层查阅典籍,并不知三层禁制之事。还望宗主明鉴!弟子绝无冒犯之心!”

      “哦?”宗主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浑身紧绷的苏玄,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苏长老,你这弟子,倒是勤勉。只是这勤勉,用错了地方,便是大忌,便是以下犯上。”

      苏玄连忙起身,挡在宋洄身前,拱手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宗主息怒。阿洄入门时日尚短,或许是不知规矩,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宗主念在他年幼丧父,孤苦无依,且是故友遗孤的份上,从轻发落。老朽……老朽愿领管教不严之罪。”

      “孤苦无依?”宗主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扫向宋洄,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伪善,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苏长老,你就是太心软。这清风宗,不是慈善堂。本座当年捡回重昭,教导他至今,便是要让他明白,何为规矩,何为大局,何为忠诚。”

      他顿了顿,身形未动,但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竹院,连竹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被压制了下去。他继续道:“宋洄,你可知,为何本座今日不罚你?”

      宋洄低着头,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不敢言语,也不敢动。

      “因为本座念及你父亲宋砚当年的一点微末情分。”宗主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洄,那紫金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其威势滔天,“但你也需记住,这情分,不是让你用来放纵私欲的。你宋家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有些仇,不是你该报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若识相,安安分分做个普通弟子,本座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若你执迷不悟,非要在这漩涡里搅弄风雨……”

      他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那冰冷眼神里透出的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他缓步走下石阶,来到宋洄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重昭是本座一手带大的,是他日宗门的支柱。他的路,只能往前看,不能被过去的尘埃蒙蔽了双眼。”宗主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阴森,“而你……你是聪明人,当知进退。莫要因为一己之私,误了他的前程,也误了……宗门的大局。”

      “宗主……”苏玄还想求情,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却被宗主抬手打断。

      “苏长老,”宗主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本座的话,你且带到了。这孩子悟性尚可,但心性还需磨砺。往后,你多看顾些,莫要让些不必要的‘情谊’,误了他的前程,也误了宗门的大局。这清风宗的天,还塌不下来,但若是有人想捅破这天……哼。”

      “是,弟子……不,弟子遵命。”苏玄面色惨白如纸,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宗主又看向宋洄,语气忽然变得“和蔼”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威胁只是错觉:“宋洄,方才的话,可听明白了?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本座今日这一番苦心。这修仙之路,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宋洄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弟子……明白。谢宗主……教诲。”

      “明白就好。”宗主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笑容在宋洄眼中比魔鬼的狞笑更可怕。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云端,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气浪,吹得满院竹叶哗哗作响。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散,苏玄才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扶住石桌,大口喘息着,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绝望:“阿洄……你……你究竟去第三层看了什么?你可知,你刚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宋洄缓缓站直身体,眼中的恐惧已被一种死寂的冰冷取代。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他看着苏玄,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师尊,弟子看的,是宋家灭门的真相。”

      苏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洄,嘴唇哆嗦着:“你……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谁是真正的仇人。”宋洄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师尊,您告诉我,若这清风宗的青天,本就是黑的,是由我们至亲之人的血染黑的,我们这些蝼蚁,该去哪里求公道?又有谁,敢给我们公道?”

      苏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褪去所有稚气、眼神苍老如枯木的少年,看着他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滑过那布满皱纹的脸颊:“阿洄……有些事,知道了,便是死。你……你珍重吧。切莫……切莫再提今日之事,也莫要再去触碰那些禁忌。师尊……护不住你啊……”

      说完,苏玄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不再看宋洄一眼,拂袖而去,那背影萧索而佝偻,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宋洄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拳头时的刺痛,还有那尚未干涸的鲜血。风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满院的杀机与寒意。

      “公道?”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竹院里回荡,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从今往后,我宋洄的剑,便是公道。这虚伪的青山,这吃人的宗门,终有一日,要被我这把剑,烧个干净。”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将外面那个虚伪、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怀中的手札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却妖异的红光,如同他心中那团即将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复仇之火。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如同无数恶鬼在暗处低笑,庆祝着又一场悲剧的序幕。

      这一夜,清晖院死寂如坟。而宋洄心中的种子,在经历了今日这毁灭性的打击和伪善的敲打后,已彻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长成参天大树,遮蔽这虚伪的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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