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幽庄隔山海 竹院夜 ...
-
竹院夜风自群山深处漫卷而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青竹,枝叶相撞,簌簌不息,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低泣。清辉月色铺洒而下,冷白如淬了寒霜,均匀覆在院中青石、竹梢与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摇摇颤颤,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宋洄僵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身形摇摇欲坠。方才那句逐出师门的判词,惊雷一般砸落,到此刻还在脑海里反复震荡,震得他神魂发昏,耳鸣不止。自八岁那年宋家满门血染、父亲耗尽灵力将他送至清风宗起,这里便是他颠沛余生里唯一的归处。数年师门养育,数年师尊庇护,无数个晨昏朝夕在这片竹院里缓缓流淌,本以为历经灭门之痛、碎丹之劫、世人冷眼非议之后,总算能寻得一处安稳容身,可转瞬之间,所有依托尽数被眼前亲手护他长大的人剥夺。
他眼底里仅存的一点温热微光,一寸寸寂灭下去,最终只剩一片空洞荒芜。心口酸涩层层翻涌,经脉间旧伤蠢蠢躁动,绵长细碎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可肉身所有苦楚,都远不及心口窒息般的寒凉。
重昭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将宋洄护在身侧,宽大袖摆轻轻虚掩住他单薄的肩头。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惶惑与彻骨疼惜。他目光牢牢锁在苏玄脸上,心底那股诡异违和之感,如同冷水漫上来,越积越沉。
眼前这人容貌未改,衣袍依旧是素净道衫,可内里的气息全然不对。
这不是他认识的师尊。
苏玄素来心软悲悯,见不得苦难,素来会替他们权衡周旋,断不会如此利落绝情,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可他寻不到半点术法痕迹,抓不住一丝证据,拆不破这层完美无缺、秉公持正的冰冷伪装,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荒诞残忍的审判尘埃落定,连开口辩驳的切入点都无处可寻。
苏玄静立于月色之下,素衣无风自动,眉目平和,近乎麻木。无形秘术牢牢桎梏神魂,强行压住他所有本心情绪,皮囊之下,早已血泪滂沱,寸寸凌迟。他垂眸望向身前两个自己护了半生、疼惜半生的弟子,神魂每震荡一次,便是一次撕心裂肺的煎熬。
他清清楚楚知晓宋洄无辜,知晓二人情意纯粹、不曾害人,知晓自己今夜这般绝情断义,是亲手将满身伤痕的少年推入无边孤寂的囚笼。心底无数念头疯狂冲撞,他多想抬手抚平宋洄蹙起的眉,俯身轻声致歉,倾尽一切去弥补,想剖开皮囊,告诉他们所有一切皆是身不由己,是秘术枷锁困住言行,非他本心。
可喉间似有无形封禁,身躯被术法操控,半分都不由自己。
受控的嗓音平直无波,不带一丝起伏,再度落下冰冷安排,一字一句敲定二人往后宿命,生生隔出一道难以跨越的山海:“宋洄已非清风弟子,不宜久留山门。我苏家名下有一处僻静私庄,远离尘嚣,与世隔绝,便遣你前去静养修身。”
话音落时,重昭心头骤然一沉,寒意直冲头顶,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简单放逐,不是正道常规惩戒,更不是避祸远游。
是软禁。是隔绝。是无声无息、漫长无期的囚禁。
苏玄淡淡抬眼,目光扫过怔然失神的宋洄,刻板的指令不容置喙:“此地清幽安静,无人叨扰,可避山门非议,绝外界流言。你且安心居于庄中,静心自省,收敛杂念。”
重昭心口剧痛,往前踏出一步,呼吸发颤,压着哽咽,做最后一次哀求:“师尊!幽庄隐于深山,荒僻少人,阿洄金丹受损,旧伤常年缠身,无人照料如何独自静养?弟子愿随他一同前去,日夜守着,细心照料,半步不离!”
于他而言,清风宗的身份、修行前程、大道荣光,从来都比不上宋洄安稳无忧。只要能够相伴,舍弃一切他都心甘情愿。
可苏玄眼底没有半分松动,被秘术支配的话语冰冷决绝,直接斩断他所有念想:“不可。”
短短二字,锋利刺骨。
“你仍是清风在册弟子,需留守山门潜心修道,不得擅自离宗,荒废修行。”
重昭浑身血色尽数褪去,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师尊,胸腔里漫开无力的绝望。
苏玄眸光平静,继续逐条定下禁锢般的规矩,每一条都精准拆分二人相守的余地,掐断所有温情牵绊:“往后,我允你每月动身一次,前往幽庄探视。仅限一日,当日去当日归,不得逾期逗留,不得私滞庄中。”
一月一见,朝夕分隔。咫尺相望,形同山海。
这便是身不由己的苏玄,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残忍的成全。
不是永别,却胜似永别。短暂相逢之后,又是漫长孤寂的等待,岁岁往复,生生煎熬。
宋洄久久混沌失神,此刻才缓缓回过神来,苍白唇瓣轻轻颤动,许久,才挤出微弱沙哑的声音:“师尊……是要囚我?”
他再也没有师门,没有扎根多年的归处,仅剩的一点相守期盼,也被硬生生拆分、限制、禁锢。他像一桩不容于世的过错,一件多余累赘,被远远送往深山孤庄,独自去承受漫无止境的孤寂。
苏玄神魂之内痛得几欲崩碎,看着少年苍白破碎的面容,看着眼底卑微落寞,愧疚与怜惜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术法桎梏。
但他不能。
一丝情绪都不能外露,半点破绽都不能留下。
只能维持长老公正淡漠的模样,沉声开口,字字如铁:“非囚,是静养。安分守心,方得安宁。”
言辞冠冕堂皇,字字诛心。
宋洄闻言,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剧烈颤抖,一滴极凉的泪珠悄然滚落,坠在微凉青石之上,转瞬被夜风吹干,不留痕迹。
他彻底懂了。
求情无用,辩驳徒劳,昔日竹院温存、师徒恩义,尽数化作前尘虚妄。
从今往后,再无庇护,再无纵容,再无岁岁相伴的安稳。
见二人默然不语,苏玄继续落下最终封禁规则,彻底封死所有后路:“幽庄周遭,我会布下隔绝禁制。凡传信玉符、术法传音、千里寻踪之术,尽数失效。山门与孤庄,音信断绝,不得互通。”
一语落地,彻底斩断遥遥牵挂。
从此山海相隔,音讯两绝。一月仅有一日短暂相逢,余下漫漫岁月,只剩孤身独坐,无尽相思。
重昭指尖冰凉,恐慌与绝望肆意蔓延。他不怕别离,不怕深山荒芜,不怕漫长等候,唯独害怕这密不透风的隔绝,害怕这层层收紧的牢笼,会一点点碾碎本就孱弱多病的宋洄。
“师尊!禁制大可不必!”重昭嗓音紧绷,压抑不住哽咽,“弟子绝无妄念,只求能与阿洄互通音讯,彼此心安!如此隔绝,太过残忍!”
面对苦苦恳请,苏玄依旧不为所动。皮囊之下是无人窥见的血泪挣扎与忏悔,面上只剩刻板公正,不近人情:“规矩已定,无需多言。”
事态至此,尘埃落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远在宗主大殿深处,无形监视如影随形,秘术牢牢掌控苏玄一言一行。今夜所有绝情决断、拆分禁锢、隔绝安排,尽数落在宗主眼底,布局落锁,一切按计划推进。苏玄被暗中看管,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他本心清明,清清楚楚看着自己亲手拆散爱徒,亲手将无辜少年送入孤庄囚笼,亲手铺下这场漫长悲剧的每一环伏笔。心中万般谋划想要破局相救,却被术法死死锁住,有心无力,有愧难言。只能静静看着悲剧发酵,看着珍视之人坠入苦海,独自煎熬。
夜色越沉,竹院寒凉入骨。
苏玄敛尽所有神色,冷声吩咐:“明日晨起,我亲自送宋洄前往幽庄。重昭,你留守山门,恪守本分,静待每月探视之期即可。”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素衣背影孤挺清冷,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藏起皮囊下千疮百孔、泣血不止的心。
竹院之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月色凄冷,风声萧瑟,四下安静得压抑。
宋洄微微垂首,单薄身躯轻轻发抖,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风:“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变成你的拖累了?”
重昭心口剧痛,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又珍重,掌心轻轻护住他单薄颤抖的脊背,眼底泛红潮湿,字字滚烫而坚定:“从来不是。”
“阿洄,等我。”
“一月一见,岁岁年年,我定然次次奔赴,绝不负你。”
“无论山海相隔,音讯断绝,无论孤寂漫长,前路荒芜,我永远是你的师兄,永远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