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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叩问宗主   清风宗 ...

  •   清风宗主峰,问道崖。

      崖高千丈,云海在脚下翻涌如煮沸的银涛,终日不散。崖顶风急,罡风如刀,刮过青玉铺就的九百九十九级天阶,发出呜咽般的厉啸。这风不仅能削肉,更能斩魂——那是清风宗护山大阵“九天罡风阵”外泄的一丝余威,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寸步难行。

      辰时未至,天阶之下,一道素白身影已静立多时。

      宋洄抬头,望向那隐在云霭深处的巍峨大殿。殿额高悬,“问道”二字如龙蛇盘踞,笔锋里藏着剑意,墨痕中压着大道。这二字,不是让人问剑,而是让人问心——在宗主凌风子面前,多少修真天才折戟沉沙,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被碾碎。

      他今日穿了最整洁的弟子服,袖口虽无纹绣,却洗得纤尘不染。发以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三年了,从八岁孩童到十五少年,从满身血污到一身素白,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身后三步,重昭静立如岳。

      墨色劲装紧裹挺拔身躯,腰间断剑沉默如渊。他没有穿长老赐下的正式法衣,因为他今日,不是以“首席弟子”的身份站在这里,而是以“宋洄的师兄”站在这里。山风扯动他的衣摆,他却纹丝不动,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冷冷扫描着每一级台阶,仿佛要用目光为宋洄踏平前路。

      “师兄,你送到此处便可。”宋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送你到殿门。”重昭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他知道,从踏上第一级台阶起,宋洄就要独自面对整个清风宗最高意志的碾压。而他要做的事,是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所有人——宋洄,不是孤身一人。

      宋洄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踏出,便是向命运发起冲锋。

      一级,十级,百级……

      随着高度攀升,空气中的灵压呈几何倍数暴涨。那不是单纯的重量,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按在肩头、脊背、天灵盖上,要将他的骨头一寸寸碾碎。耳边开始嗡鸣,是罡风在撕扯神识,是护山大阵在排斥外敌。

      寻常内门弟子,走上三百级便已面色惨白,气喘如牛。而宋洄,步伐沉稳如山。他每上一级,便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宋家一百零三口冤魂,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

      走到第七百级时,他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

      重昭始终落后半步,恰到好处地用自身气机替他挡去三成威压。他能清晰感受到,宋洄体内那股被仇恨淬炼出的意志,正如沉睡的火山,在层层压制下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九百九十九级,终至殿前。

      巨大的殿门如两张巨兽之口,向内敞开。门内光线晦暗,唯有高处几根巨烛燃烧,火光在穹顶投下摇晃的阴影,照不清全貌,只让人心生敬畏。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混合着一种近似金属锈蚀的味道——那是上位者常年居于高位,气息沉淀出的威严。

      殿内极高,穹顶隐在黑暗中。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一人端坐。

      朴素的灰色道袍,无任何纹饰,甚至显得有些粗劣。但那人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他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清癯,双鬓微霜,双眼半阖,偶尔睁开,眸底便有星辰生灭、沧海桑田的异象一闪而逝。

      清风宗宗主,凌风子。

      下首左侧,三长老苏玄身着正式法袍,面色凝重,见宋洄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与担忧。右侧席位空着——那是留给重昭的位置,但今日,重昭无诏不得入内。

      “弟子宋洄,叩见宗主。”

      宋洄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颤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那寒意顺脊椎直冲天灵,却让他纷乱的心神瞬间清明。

      “起身。”上方传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宋洄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你于阶下伫立半个时辰,方才通报陈情。所陈何事?”凌风子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正是这种极致平淡,才是最可怕的无形枷锁。

      宋洄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在空旷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弟子宋洄,叩请宗主恩准——下山诛仇!”

      八个字,斩钉截铁。

      大殿内死寂一片。

      唯有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苏玄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知晓这一日终会来临,但当宋洄亲口说出时,他仍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这不仅是私仇,更牵涉宗门立场、规矩,以及……宗主深不可测的心意。

      凌风子依旧半阖着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字:

      “仇?”

      宋洄猛地抬头,目光首次直视高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压抑了三年的火焰轰然喷薄而出,不是愤怒,而是刻入骨髓的仇恨与决绝。

      “回宗主!弟子乃北域宋家遗孤!三年前,宋家惨遭魔门‘血煞门’灭门,上下一百零三口,无一幸免!弟子侥幸被先父以禁术传送至清风宗,托庇于师尊苏玄门下!此血海深仇,日夜灼魂,不敢或忘!今弟子修为已达筑基后期,自觉已有自保之力,恳请宗主恩准,许弟子下山,手刃仇酋,祭奠我宋家冤魂!”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悲恸冲破堤坝的前兆。

      “筑基后期……”凌风子缓缓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便觉有自保之力了?”

      他微微掀开眼睑。

      只是一眼。

      轰——!

      宋洄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威压当头罩下,仿佛整座问道崖都压在了他肩上。周身空气瞬间凝固,灵力运转艰涩如陷泥沼,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是金丹巅峰、半步元婴的威压,是真正的大道之威!

      但他咬紧了牙关,牙龈渗血,脊梁却挺得笔直,硬生生扛着这股碾压而来的气势,寸步不退。

      “血煞门,北域二流魔门。门主血煞老魔,金丹后期大修士,座下三大煞使,皆具金丹中期修为。门徒数百,盘踞黑石山脉,借地煞之气修炼血魔大法,手段狠戾,诡谲难测。”凌风子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诵一篇无关痛痒的游记,“你,一个筑基后期,修行不足四年的弟子,便想去挑了这龙潭虎穴?”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宋洄气血翻腾。

      “弟子自知修为低微,难敌魔首。”宋洄额头冷汗涔涔,却依旧字字清晰,“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纵使粉身碎骨,亦要一试!若蒙宗主恩准,弟子愿立军令状——此行无论生死,皆与宗门无涉,绝不连累师门半分!”

      “放肆!”

      苏玄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向凌风子深深一揖,沉声道:“宗主,洄儿年轻气盛,言辞或有不妥,还望海涵。只是这孩子心志坚韧,天赋尚可,可否……”

      “苏玄。”凌风子淡淡打断,甚至未看苏玄一眼,目光依旧锁在宋洄身上,“你是在教本座如何决断?”

      苏玄身躯一僵,立刻躬身:“弟子不敢。”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宋洄能感觉到,那股锁定自己的威压又强了三分,仿佛要将他碾成肉泥。他双腿剧颤,却死死钉在原地,舌尖已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弥漫,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可知,何为‘道’?”凌风子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宋洄一愣,随即沉声答道:“弟子愚钝。以为修者之道,在于自强不息,在于问心无愧!弟子之仇不报,则心难安,道心有瑕,大道难成!”

      “问心无愧……”凌风子咀嚼着这四字,忽然笑了。这次笑容清晰可见,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你可曾想过,你下山复仇,是‘问心’,还是‘任性’?是‘自强’,还是‘自毁’?”

      他缓缓站起身。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宋洄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双脚几乎离地向后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重昭。

      不知何时,重昭已踏入了大殿,站在他身后。他违反了殿规,但此刻,他顾不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替他分担了那几乎令人崩溃的威压。

      凌风子瞥了重昭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赞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但他并未斥责。

      “宗主,”宋洄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支撑,心中一暖,却更加坚定。他轻轻挣开重昭的手,再次独自直面那恐怖的威压,一字一顿道:“弟子非是任性,亦非自毁!复仇,是弟子修行之初心,亦是弟子之道途!若连父母大仇都能置之不理,所谓大道,不过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弟子今日——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凌风子重复着这四字,眸底星辰生灭数次。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如顽石的少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人,或是某段被尘封的往事。

      良久,他缓缓坐回原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收敛了大半。

      “你很有胆色,心志也算坚韧。”凌风子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苏玄,你教了个好徒弟。”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本座可给你一条路。三个月。三月之内,若你能在宗门演武台上,连胜十场。对手,修为不得低于你。十战十胜,本座便特许你下山,赐你‘客卿长老’身份,准你调用部分宗门资源。当然——生死自负,后果自担。正如你所言,与宗门无涉。”

      连胜十场!

      这个条件,如惊雷炸响在宋洄耳边。演武台是清风宗最残酷的斗场,筑基期的较量,往往非死即残。要在三个月内,连续战胜十个同阶,甚至更强的对手,这简直是……赶尽杀绝!

      但——

      宋洄眼中,却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很难,难如登天。但,这有希望!

      若是轻易应允,那才是真正的轻视。凌风子用最苛刻的条件,给了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这机会,是他用三年隐忍、用血海深仇、用不肯弯曲的脊梁……换来的!

      他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极低,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激与决绝:

      “弟子——谢宗主成全!三月之内,十战十胜!弟子定不负宗主所托!”

      凌风子摆了摆手,重新阖上双眼,仿佛失去了交谈的兴致:“退下吧。苏玄,留步。”

      宋洄知道,这是逐客令。他恭敬地再行一礼,缓缓退出大殿。直到踏出殿门,重新沐浴在刺目的阳光下,他才发觉,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重昭紧跟而出,待远离大殿威压,才猛地攥住宋洄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疯了?连胜十场?你知道演武台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绞肉场!”

      宋洄转过头,看着重昭。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和眼底燃烧的火焰。

      “师兄,”他轻声道,目光却望向云海之外的北方,“这意味着,我有机会了。三个月,十场胜利。只要我能做到……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起剑,去砍下仇人的头颅。”

      重昭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宋洄体内那头被压抑了三年的凶兽,彻底挣开了锁链。而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宋洄生命中最疯狂、最血腥,也最辉煌的篇章。

      ……

      大殿之内。

      凌风子依旧闭目。

      苏玄忧心忡忡:“宗主,这条件是否太过严苛?洄儿他……”

      “严苛?”凌风子缓缓睁眼,眸底深处,星辰生灭的景象久久不散。他望向殿外那两道逐渐远去的年轻背影,声音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

      “苏玄,你以为本座是在为难他?”

      苏玄一怔。

      凌风子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山风灌入,吹动他朴素的道袍:“若连这区区十场都赢不了,他拿什么去对抗血煞门?又拿什么去面对这修真界的残酷?本座不是在阻他,而是在……试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深意:

      “而且,有重昭在,这十场,未必没有转机。这两个孩子的命运,纠缠得比本座想象的……还要深啊。”

      苏玄顺着宗主的目光望去。

      阳光下,那两个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最终在前方路口,并肩走向了同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地狱的路,也是通往新生的路。

      叩问宗主,孤子擎剑。

      问道崖上的这一番对话,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终将掀起滔天巨浪。而宋洄并不知道,他所乞求的“恩准”,他所渴望的“复仇”,从这一刻起,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引向了一条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充满谎言、牺牲,与宿命的荆棘之路。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握剑,只要能复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也,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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