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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玄的叮嘱   雨停了 ...

  •   雨停了。

      天光并未放晴,依旧是那种沉闷的铅灰色,湿漉漉的雾气贴着地面,在竹林间缓慢游走,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得发白发冷。清晖院的屋檐下,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水,每一滴水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宋洄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坐在榻边,体内的灵力因方才那一场雨中练剑而微微沸腾,却奇异地不再浮躁。他盯着自己那双尚且稚嫩却已磨出薄茧的手,耳边反复回响着昨夜重昭那句“身边还有人”。那冰冷的指尖似乎还在他掌心残留着一丝温度,让他在这湿冷的清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然而,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重昭那种清冷无声的步伐,而是略显拖沓、带着迟疑的步子。宋洄抬起头,便看见苏玄推门走了进来。

      苏玄今日看起来格外苍老,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他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药盅,脚步有些虚浮,进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洒了手中的汤药。

      “师尊。”宋洄连忙起身搀扶。

      苏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走到桌边坐下,将药盅放下。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细细打量着宋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声。

      “昨夜……我感应到了动静。”苏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沙声,“你师兄带你淋了雨?”

      宋洄心中一紧,低声道:“是弟子心绪不稳,劳烦师兄……不,是弟子连累了师兄。”

      “那不是连累。”苏玄缓缓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掀开药盅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重昭那孩子,在用他的方式教你。那孩子……从来不肯明说,但他做的,总比说的多。”

      苏玄将药盅往宋洄面前推了推:“喝了。雨气侵体,易生寒邪。你如今金丹未固,切不可大意。”

      宋洄依言端起药盅,那药汁漆黑,味道极苦,却带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他看着苏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知道,师尊昨夜必然也是一夜未眠,在担忧着他,也在担忧着重昭。

      “师尊,昨夜我和师兄只是……”宋洄想解释,却被苏玄抬手打断。

      “不必解释。”苏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盯着宋洄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眸子,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阿洄,你以为昨夜那场雨,只有我和你师兄醒了?”

      宋洄心头一跳。

      苏玄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这清晖院,乃至这清风宗,到处都是眼睛。宗主的耳目,无处不在。你昨日在藏书阁的举动,你昨夜在雨中的嘶吼,老夫估摸着,此刻怕是已经有人递帖子到主峰大殿去了。”

      宋洄手中的药盅猛地一颤,差点脱手。他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以为自己足够隐秘,却没想到,在这宗门之内,竟如无形的囚笼,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师尊,那……那我岂不是……”宋洄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慌什么!”苏玄忽然低喝一声,虽是呵斥,却带着一种护犊的严厉,“若是怕了,当初便不该起复仇的心思!若是怕了,昨夜便该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而不是跟着你师兄去淋那场雨!”

      宋洄被这一喝,反倒镇定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将药盅稳稳放下,抬起头,眼中虽有余悸,却多了几分坚毅:“弟子不怕。只是担心连累师尊,连累师兄。”

      “连累?”苏玄嗤笑一声,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悲凉,“阿洄,你还不明白吗?从你踏入这清风宗的那一刻起,从重昭决定护着你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湿漉漉的竹林,背对着宋洄,声音苍凉而沉重:“你师兄重昭,他是什么人?他是宗主亲手捡回来的,是宗主用来震慑群雄的一把剑。宗主对他寄予厚望,甚至……有些畸形的控制欲。如今,这把剑却为了你,为了一个‘外人’,不惜违背宗主的意愿,甚至不惜让自己染上风寒。你可知,这对宗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他眼里,师兄是强大的,是不可一世的,是无所畏惧的。却忘了,师兄也是人,也是在这清风宗的樊笼里长大的,他的羽翼再硬,也飞不出宗主的五指山。

      “师尊,师兄他……”宋洄喉咙发干。

      “他是在赌。”苏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洄,“他在赌你值得,赌你将来能成事,赌他能借着你的手,挣脱那无形的枷锁。这赌注,是他的前途,甚至是他的性命。”

      苏玄走回桌边,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所以,阿洄,你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是我作为一个师尊,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宋洄立刻挺直腰板,凝神静听。

      “第一,藏。你那点心思,给我死死地藏好了。无论是复仇,还是你查到的那些所谓的线索,烂在肚子里,也别再像昨夜那样往外冒。哪怕是我,除非必要,也不要轻易吐露。你要学会做一块石头,一块冰,像你师兄那样。”

      “第二,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如今才多大?炼气后期?离筑基尚有距离,离那能撼动宗主的金丹、元婴,更是天堑。你急什么?你父亲宋砚当年,也是隐忍了数十年,才在宗门立足。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快意恩仇,而是如何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壮大自己。”

      “第三,信。信谁?信你师兄重昭。在这清风宗,除了他,谁都可能会背叛你,谁都可能会为了利益出卖你。只有他,昨夜肯陪你在雨里站着,肯为你指出剑法中的破绽,肯为了你,去赌上一切。哪怕有一天,他看起来像是要伤害你,你也先想想,那是不是他在保护你。”

      苏玄每说一句,宋洄的心便沉一分。这三条叮嘱,字字带血,句句含泪,是一个老人在这残酷世道中摸爬滚打一辈子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师尊……”宋洄眼眶红了,他想起了重昭昨夜在雨中的背影,想起了那句“身边还有人”。原来,师兄背负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千倍万倍。

      “别哭。”苏玄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宋洄的眼角,拭去那滴温热,“修仙之人,流血流汗,不流泪。你若是哭了,便是对不起你师兄昨夜陪你淋的那场雨,对不起他为你做的一切。”

      宋洄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藏、忍、信!弟子绝不敢忘!”

      “记住就好。”苏玄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息了几下,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这是‘敛息丹’,能掩盖你身上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灵力紊乱。每隔七日服一颗。还有这瓶‘清心露’,能助你凝神静气,不被心魔侵扰。你师兄那边,我自会去说,让他日后行事更谨慎些。”

      宋洄看着桌上的两瓶丹药,那是师尊的心血,是师兄的庇护,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师尊,您也要保重。”宋洄声音哽咽,“弟子不孝,总是让您费心。”

      “只要你和你师兄能好好的,为师费多少心,都值得。”苏玄摆了摆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的慈爱,“去吧,去后山禁地外围再练练剑,把你那浮躁的气息彻底磨平。今日莫要再来见我,免得引人注目。”

      “是,弟子告退。”宋洄知道师尊是在保护他,不敢多做停留,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师尊,您放心。弟子不会再让师兄,再让您,因为我而涉险。”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湿漉漉的竹林深处。

      苏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瓶丹药,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声悠长而无力,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伸出手,指尖轻轻颤抖地抚摸着药盅的边缘,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重昭那孩子,终究是有了牵挂……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啊……宗主啊宗主,你既然把他当成工具,又为何要让他生出凡心……阿洄啊阿洄,你既然入了这局,便只能一路走到黑了……但愿……但愿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护得住你们……”

      屋外,雨后的竹林泛着冷光,雾气更浓了,将整个清晖院笼罩在一片苍凉的白色之中,看不见前路,也回不去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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