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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糖?叫米医生! 崔野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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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野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觉得自己被人活埋了。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磨盘,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某种钝器的碾压感。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全身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眼皮沉重得像是被人缝上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
惨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
医院。他还活着。
崔野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聚焦。然后他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边境的丛林、枪声、弹片打进胸口的灼烧感、崔铮吼着什么"撑住",以及……
以及他晕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白大褂。杏眼。抿得死紧的嘴唇。
"……糖糖?"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房间里的人听见了。
"啪!"
一声脆响。不是枪声,是巴掌拍在脑门上的声音。
崔野疼得龇牙咧嘴,刚缝好的伤口差点崩开。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崔铮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没大没小,"崔铮收回手,声音低沉得能震碎玻璃,"叫米医生。"
崔野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牵动了脸上的伤疤,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皱成一团,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哥,"他哑着嗓子,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她给我做的手术?"
"不然呢?"崔铮从床头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白开,"全军区就她敢在那种位置上动刀。王主任吓得腿都软了。"
崔野撑着床想坐起来,被崔铮一巴掌按回去:"躺好。伤口再裂开,米医生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她人呢?"崔野左右张望,像只刚出窝的幼犬,"她没守着?"
崔铮和崔嵘对视了一眼。
崔嵘站在床尾,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他清了清嗓子:"老四啊,有个事你得有心理准备。米医生她……"
"她怎么了?"崔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事。"崔嵘赶紧说,"她就是……不太想见你。"
崔野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委屈的复杂情绪。他躺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不太想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味道,"什么叫不太想见?"
"就是字面意思。"崔铮把搪瓷缸子塞到他手里,"你昏迷三天了。这三天,米医生没来过一次。不是她忙——林护士说她每天就在办公室坐着,对着一页病历看俩小时,笔尖都没动一下。"
崔野握着搪瓷缸子,没喝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崔嵘以为他又晕过去了。然后崔野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明亮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她生我气呢。"他说。
"废话。"崔铮冷冷地说,"你让人家守了五年活寡——虽然没领证,但全大院谁不知道米棠是你崔野的未婚妻?她这五年拒绝了多少相亲,推了多少追求,把自己熬成了一把骨头。你现在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她没拿手术刀把你再剖开,已经是医者仁心了。"
崔野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搪瓷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块漆。他摩挲着那处缺口,忽然说:"哥,老何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崔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低了几分:"……老何家里,我托政治部去办了。烈士证、抚恤金,都到位了。他弟弟接去了南疆,安排在了边防连。"
崔野点点头,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褶皱。
"嫂子呢?"
"……改嫁了。"崔铮说,"去年冬天。对方是公社的会计,人老实。老何留下的信,她收到了,哭了半宿,第二天照常上工。"
崔野的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想起老何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看着点我媳妇,别让人欺负她。"
现在老何的媳妇有人照看了。而他崔野的媳妇,连见都不想见他。
"哥,"崔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崔铮从未见过的东西,"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放屁。"崔铮站起身,一巴掌拍在被子上,震得崔野胸口发疼,"你他妈敢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老何替你扛的那一刀,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寻死的。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他。"
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崔铮看着弟弟那张瘦削的脸,眉尾的新疤还在结痂,颧骨上的旧伤已经发白。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风风火火的崔野,追米棠追得全院都知道,订婚那天笑得像个傻子。五年后的这个人,沉稳了,也沉了。
"你好好休息。"崔铮转身往门外走,"米医生那边……给她点时间。"
"等等。"崔野叫住他,"哥,推我出去。"
"你动不了。"
"推我出去。"崔野的眼神执拗得像块石头,"我用爬的也得爬过去。"
崔峥看着他,叹了口气。
"崔嵘,"他转头看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变成背景板的二弟,"把你弟推出去。他伤口裂了,你负责。"
"啊?"崔嵘的苹果皮断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馊主意多。"崔铮拉开房门,头也不回,"正好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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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楼三楼,走廊尽头,外科医生办公室。
米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了——如果那也算"维持"的话。因为她的眼睛虽然盯着纸面,但瞳孔早就散焦了,视线穿透那些黑色的印刷字,落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病历上写的是:患者,男,45岁,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
她已经在"慢性支气管炎"这五个字上看了至少一百遍。
"米医生?"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满的脑袋探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米棠脸上。
"那个……"林小满清了清嗓子,"崔营长醒了。"
米棠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她在这两小时内唯一的面部运动。
"嗯。"她说。
"崔团长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去查房?"
"术后观察不需要主刀医生。"米棠的声音平板无波,"王主任负责。"
"可是崔营长他——"
"林护士。"米棠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吗?"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她缩回脖子,小声嘀咕:"……做完了。我就是来传个话。"
"传完了就回去。"
"哦。"
林小满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米棠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米棠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林小满忽然有点心疼。
"米医生,"她鼓起勇气,"崔营长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
米棠的手指在病历边缘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小名不是让随便叫的。"她说。
"但他叫的是'糖糖'——"
"林小满。"米棠的声音冷了一度,"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林小满赶紧闭嘴,溜出门去。
门合上的瞬间,米棠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她抬起手,捂住眼睛。
三天了。
崔野醒来的消息,她其实比林小满知道得更早。麻醉师老李昨天就在食堂跟她说了:"米医生,你那台手术真漂亮,病人恢复得不错,今天意识清醒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我知道了。"
然后她没去。
她告诉自己,术后观察确实不需要主刀医生。她告诉自己,她今天有三台手术要准备。她告诉自己,她不想看见那张脸,那张让她五年里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又无数次在清醒时强迫自己忘记的脸。
但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慢性支气管炎"看了两个小时。
米棠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个伤员在护士的搀扶下晒太阳。桂花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飘进窗户,和她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味。
她想起1965年的那个清晨。
崔野站在她宿舍楼下,背着行军包,仰着头对她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说:"糖糖,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你少油嘴滑舌。任务注意安全。"
他没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或者他听出来了,但假装没听出来。他只是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遵命,米医生。"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直到三天前的手术台上。
米棠闭上眼。
她以为五年足够让一个人从记忆里淡去,像是墨水被水稀释,最终变成一滩看不清颜色的污渍。但她错了。有些人在你心里刻下的痕迹,不是时间能磨平的。它们是弹片,嵌在肉里,表面结痂了,碰一碰还是疼。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崔营长!您不能进去!您伤口还没长好!"
"让开,我就看看——"
"哎呀!轮椅!轮椅要撞了!"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护士的惊呼、轮椅的碰撞,以及某个男人倒吸凉气的声音。米棠的眉头猛地皱起,她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一片狼藉。
崔野坐在轮椅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轮椅扶手,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轮椅撞翻了护士站的输液架,几个药瓶滚了一地。崔嵘站在他身后,双手还保持着推轮椅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点了穴。
而米棠,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白大褂一丝不苟,双手插在兜里,目光从地上的药瓶慢慢移到崔野脸上。
四目相对。
崔野张了张嘴,那个"糖"字刚跑到舌尖——
"崔营长。"米棠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病人,"你这是来复查,还是来拆楼的?"
崔嵘在后面拼命给崔野使眼色,意思是"你冷静点别乱说话"。
崔野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糖——"
"手别抖。"米棠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扶着轮椅的手上——那只手确实在微微颤抖,"抖了就缝你自己的。"
崔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在抖。
"药瓶。"米棠指了指地上,"崔参谋,麻烦你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崔家的训练场。"
"哦……哦!"崔嵘赶紧蹲下去捡药瓶。
米棠最后看了崔野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崔野从中读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深到他不敢去碰。
"米医生——"他喊住她。
米棠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救我。"崔野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米棠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迈开步子,沿着走廊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崔野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空荡。
"……她还肯骂我。"他忽然说。
"啊?"崔嵘抱着药瓶抬头。
崔野转过头,看向崔嵘,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她肯骂我,说明还有戏。"
崔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可能伤的不只是胸口。脑子可能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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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棠走进楼梯间,确定四下无人,才靠在墙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的手在抖,比崔野的抖得更厉害。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去年过年时林小满塞给她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仰起头,盯着楼梯间昏暗的灯泡,把那点酸涩逼回去。
"……甜的。"她对自己说。
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