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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送花翻车 崔嵘的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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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嵘的送花计划是在周二早餐桌上提出的。
那天崔野正坐在家属院的小厨房里喝粥——他现在已经能稳定地熬出米油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光泽的米脂,喝起来绵软醇厚。他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翻看今天的排班表——米棠今天上午有一台手术,下午没有门诊,意味着中午的送饭窗口可能会宽裕一点。
崔嵘坐在对面啃馒头,咬了一口之后放下,用一种"我有一个绝妙主意"的语气开了口:"老四,你想过没有,你送了一个多月的饭了,她是不是有点……习惯了?"
"习惯怎么了?"崔野喝了一口粥,"习惯是好事。她每天都吃饭。"
"习惯是好事,但惊喜才是突破。"崔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想,你送饭就像打卡上班,她虽然每天都吃,但不会觉得'哇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你得来点新鲜的。出其不意的。她没想到的那种。"
崔野放下碗,看着崔嵘:"比如?"
"送花啊。"崔嵘摊开双手,"你想想,姑娘家谁不喜欢花?你要是能在她桌上放一束花,她打开门一看——哎,今天不是饭,是花。这感觉是不是不一样?"
崔野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站得住脚。米棠每天打开饭盒看到的都是菜,如果有一天看到的是一束花,那个"打开饭盒"的动作就会多一层不一样的意思。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洗碗池:"送什么花?"
"野菊就行。"崔嵘说,"你在医院后门那排墙根底下不是经常看到野菊花吗?开了好大一丛。你薅一把带回来扎一扎,往她桌上一放,别提多好看了。关键是纯天然,不花钱,还能显得你用心。"
崔野回忆了一下医院后门的景象——确实有一丛野菊,十一月底还在开,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冷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太阳。他点了点头:"行。中午送饭的时候顺便带过去。"
上午十点半,崔野做完"康复签到"之后,拐到了医院后门的那排墙根底下。冬日的野菊依然开着,虽然比秋天稀疏了一些,但依然攒着劲儿似的在冷风里举着一簇簇亮黄色的花盘。他蹲下来,认真地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连茎带叶折下来,拢了约莫二十来朵,拿在手里掂了掂。
花茎的断口还带着湿润的青涩气味,淡黄色的花瓣在冬阳下微微发亮。他找了根细麻绳把花束绑好,剪掉过长的茎秆,又调整了一下花束的朝向——让最大的那朵朝外,看起来像一簇正在被举着的、会发光的云。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心里挺满意。虽然比不上花店里卖的整齐,但胜在"亲手摘的"这四个字的分量。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崔野照常端着饭盒——今天是食堂的红烧狮子头——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束野菊花,走到米棠办公室门口。他放下饭盒,再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饭盒旁边,让花束的朝向正对着门缝。然后他敲了三下门,转身走了。
他这次没有走到走廊拐角就停。他走到窗台旁边站定,看着窗外训练场的方向,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身后的声响。他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大概三到五秒,然后是——"阿嚏!"
崔野转过头。门缝里,米棠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束野菊花,但她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正在快速变红的、眼睛开始发痒的、鼻尖已经皱起来的——"阿嚏!阿嚏!"又是两个接连不断的喷嚏。
崔野愣了一拍,快步走回去:"米医生,你——"
"阿嚏——!"米棠把花塞回他手里,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快速扇着风,声音隔着指缝传出来闷闷的,"花粉……阿嚏!……过敏。你……你把花拿走……"
崔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束野菊花,看着米棠那张因为连续打喷嚏而涨红的、正在流泪的脸——不是哭的泪,是过敏反应刺激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整个人缩在门口,像是正被那束花从三米外持续攻击。
"……对不起。"崔野说。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整束花丢了进去。他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米棠已经退回了门内,半掩着门,隔着门缝露出的半边脸依然有些发红,但喷嚏的频率正在下降。她深深吸了两口气——用嘴吸的,怕鼻子再受刺激——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退的鼻腔共鸣:"……你哪来的花?"
"后门摘的。"崔野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刚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花粉过敏。"
"你现在知道了。"米棠揉了揉鼻尖,又打了个小喷嚏,"……那种黄颜色的野菊,花粉最多。我碰到就过敏。"
"我记住了。"崔野说,"以后不送了。"
米棠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军装整齐,表情带着一种"我好像搞砸了但我是真不知道"的诚恳,手里空空的,因为花已经被他扔了。她忽然觉得那个表情有点……可怜?她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她原本想说的"你以后别整这些没用的"变成了一个更轻的版本:"……花很好看。但我看不了。"
"嗯。"崔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饭盒在门口。狮子头,红烧的。你趁热吃。"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沉一些。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束野菊花——黄色的花瓣躺在垃圾桶底,被其他垃圾压住了大半,但最大那朵还朝上露着,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他蹲下来,伸手把最大那朵花从垃圾桶里捡了起来,掸了掸灰,拿在手里。
"……挺好看的。"他对着那朵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站起来,拿着那朵花走下了楼,走出医院后门,回到那丛野菊旁边。他蹲下来,把那朵被他捡回来的野菊插回土里。茎秆断了,插不牢,他又用手拢了一小堆土把根部埋住,压了压。
"明年再开。"他对那朵花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埋花的样子。赵铁牛挠了挠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犹豫:"营长……那花应该活不了了。你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也长不回去了。"
"我知道。"崔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总不能让它在垃圾桶里躺着。"
赵铁牛看着他哥那副"我在做一件没意义的事但我不后悔"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崔野的手顿住了的话:"营长,老何以前也给他媳妇摘过花。"
崔野拍土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赵铁牛:"……你说什么?"
"老何。"赵铁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跟他搭档过一次,在边境。他那天巡逻回来,路过一片山坡,上面开了好多紫色的野花。他蹲下来摘了一大把,拿军用水壶装着带回去。我问他要送给谁,他说'给我媳妇留着,下次回家带给她'。"
崔野站在后门的墙根底下,冬日的风从胡同里穿过来,把他军装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看着赵铁牛,看着他那张因为回忆而变得有些凝重的脸,手指在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牺牲了。"赵铁牛说,"那束花晾干了,我帮他收着。后来寄给他家里了。他媳妇收着了吗我不知道,但——"赵铁牛顿了一下,"老何说过一句话。他说'花儿开在山坡上,没人看就白开了'。他说他想让他媳妇看看。"
崔野站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沾着泥土。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丛野菊——还有几朵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微微发亮的黄色小花。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凉的,薄的,像是一小片被压薄的太阳。
"……他媳妇看了。"崔野说,"我寄过去的信里,最后加了一句'老何给你摘过花,山坡上的'。"
赵铁牛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崔野蹲在那丛野菊旁边,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片刻。冬日的风又吹过来,把野菊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崔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赵铁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的侧门,经过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在签到本上写了一句:"中午签到,崔营长。状态略有低落。原因不明。"
崔野走进家属院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当然没有手机,是口袋里那朵被他捡起来又插回土里、最终还是在风里被吹落了的野菊花的花瓣——他摸了摸那瓣花瓣,手指在粗糙的织物上停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米棠刚才打喷嚏的样子。红红的鼻尖,眼眶湿润,但她在说"花很好看"的时候,语气里的"好看"两个字是认真的。不是客套,是陈述。她说"花很好看,但我看不了"。两个分句,一个肯定,一个否定,放在一起像是某种正在被平衡的天平。
他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下来。窗外的冬阳正照在窗台上,把他早上喝粥的碗映出一圈暖黄的轮廓。他看着那个碗,忽然想——明天中午送饭的时候,他带什么过去?花不能送了。饭还在送。但也许他可以在一成不变的饭盒里,夹一张新的纸条。
他起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信纸。笔还在,他拧开笔帽,在空白的纸面上想了想,落笔:"花不能送了。但我可以送你别的。明天中午,饭盒里有一块桂花糕。不是大院的,是我托人从北京带的。你试试。"
他写完,看了看。字依然不好看,但比昨天那个"棠"字写得稍微稳了一些。他把信纸折好,夹进一本新的本子里,和那颗草莓糖放在一起。
窗外冬阳正好。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干爽的清冽。他把抽屉合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戴上帽子,准备去参加下午的康复签到。
签到完的路上,他第三次路过护士站。小张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过来,叫了一声:"崔营长,米医生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中午摘的野菊花,是在后门那丛摘的吗?"
崔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小张:"是。"
"她说下次别从那儿摘了。"小张说,"那丛花长在食堂后墙的排水管旁边,食堂洗菜的水流过去,溅在花上。她说万一有洗涤剂残留的话,花粉过敏会更严重。"
崔野站在护士站前面,听着小张把这段话念完。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翘了起来。不是因为花,是因为她说的"下次"。
"她说了'下次'?"他问小张。
小张眨了眨眼,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念了些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米棠的笔迹,整齐干净——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是一种"我发现我好像传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的惊讶:"……确实说了'下次'。"
崔野站在日光灯下,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翘"升级到了"想压都压不住"的程度。他拍了拍护士台的边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新填满了的轻快:"谢谢小张。麻烦你回米医生一句——我知道了。下次不摘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军装外套的下摆在走动中被风带起来一个角。小张站在护士站里面,看着那个重新恢复轻快的背影远去,低头在手里的纸条背后加了一行批注:"传话已送达。崔营长反应:积极。备注:他好像又活了。"
走廊尽头,崔野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透过指缝看到天边一片浅金色的光。他深吸了一口十二月的冷空气,那股清冽的凉意顺着鼻腔一直灌进胸腔里,带着一种"明天还有明天"的确定感。
后门那丛野菊花在风里又晃了晃。被崔野重新插回土里的那朵花,茎秆依然立着,虽然断了,但像一个正在被记住的、歪歪扭扭的标记。像老何山坡上那些紫色的野花,像米棠说的那句"下次"。
像某种正在冷风里慢慢活过来的、比春天还早一步到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