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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挂号系统崩溃 崔野连续挂 ...

  •   崔野连续挂了半个月的号之后,外科门诊的护士们终于崩溃了。
      崩溃的标志事件发生在第十五天下午。护士长站在挂号窗口旁边,手里攥着一叠当天的挂号单,翻到普外科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崔野"这个名字上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口外面那个正在排队的、穿着军装的熟悉身影,深吸一口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崔营长,您今天又来了?"
      崔野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咳嗽的、捂着肚子的、抱着孩子的病人和家属。他听见护士长的声音,从队列里侧过头来,表情自然得像是在回答"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护士长好。今天还有号吗?"
      "有。"护士长说,"但您知道您已经连续挂了十五天的号了吗?"
      崔野认真地想了想:"十六天吧。今天第十五天。明天第十六天。"
      "您伤口早长好了吧?"护士长双手撑在窗台上,用一种"我是真的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语气问他,"拆线都过了一个月了。我们军区医院的普外科门诊,理论上只接待需要医疗帮助的病人。"
      崔野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我正在被质疑"和"我准备好了答案"之间的东西。他微微挺直了背,语气认真得像是正在向上级汇报什么重要情报:"护士长,我这是内伤。看不出来的那种。"
      "什么内伤?"
      "心里有事。"崔野说,"心里有事,就影响睡眠,影响食欲,影响伤口愈合后功能的全面恢复。米医生说过,外科病人术后不仅要关注机体功能的恢复,还要关注——"
      "米医生说过?"护士长的眉头挑了起来,"米医生什么时候说过的?"
      "上周。在她诊室里。她说了好多,我都记住了。"
      护士长看着他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后排着队的病人队伍,叹了口气。她低头在挂号单上盖了章,从窗口递出来:"第十七号。下午两点。米医生诊室。看完赶紧走,别占用走廊资源。"
      "谢谢护士长!"崔野接过挂号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队列里退出来,走到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诊室门口那个"普外科专家门诊"的牌子上,嘴角带着一种"我今天又完成了任务"的轻微弧度。
      护士站后面的小张正在整理病历本,她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候诊区里坐得笔直的崔野,又缩回头,压低声音对护士长说:"护士长,崔营长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吧?他天天来挂号,挂号费都花了快两块钱了。"
      "两块钱不算什么。"护士长低头翻排班表,"他能连排十五天的队才是真本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窗口排队,风雨无阻。"
      小张想了想:"你说他图什么?就为了见米医生一面?门诊十五分钟,他其实就进去坐一下,米医生问两句就让他走了。他图什么呢?"
      护士长抬头看了一眼候诊区那个坐得端正的身影,又低头继续工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给一种自己观察了很长时间的现象下了结论:"他图的是'她还在那儿'。"
      小张愣了一下。她看着护士长低头翻排班表的侧脸,又看了看候诊区那个正在等待的军装身影,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一点酸。她赶紧低头假装在找笔,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
      候诊区里,崔野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排等待叫号的病人和家属。他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一两岁,正在啃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崔野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也在看他,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胸前那枚勋章,伸手就要去抓。
      "别——"年轻妈妈赶紧把小孩的手拉回来,"同志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没事。"崔野笑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是草莓味的,是橘子味的,他今天早上出门前随手揣的——剥开糖纸递给那孩子。小孩一把攥住糖塞进嘴里,不哭了,津津有味地嘬起来。
      年轻妈妈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同志。你也是来看病的?"
      "嗯。"崔野坐直了一些,"复查。"
      "什么病啊?看您挺精神的。"
      崔野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内伤。看不出来。"
      年轻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去哄孩子了。崔野重新坐直,目光又落在那扇诊室门上。门关着,偶尔有护士进出,门缝里能看到白大褂的一角在移动。他看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护士站叫到了"第十七号,崔野"。
      他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米棠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病历本,手里握着笔。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胸前的勋章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拍。她已经连续十五天在下午的门诊时间里看到这张脸了,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他走进来,坐下,她说"伤口怎么样了",他说"挺好的",她在病历本上写一行字,他说"谢谢米医生",然后走出去。十五天,每天重复,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运行良好的机器。
      但今天米棠在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问"伤口怎么样了"。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在米棠的肢体语言库里属于"我要说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话"的信号。
      "崔野。"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比平时那种"例行问诊"的语气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医生对一位已经不需要天天来的老病人说"你是不是该考虑停药了"时的那种审慎。
      "在。"崔野坐得很直。
      "你连挂十五天号了。"
      "十六天。今天第十五天。"
      "护士长跟我反映,说外科门诊的挂号系统因为你一个人,每天早上的窗口都多排了十分钟的队。"
      崔野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想了想,像是在评估这个反馈的严重性,然后认真地说:"那我明天早点来。六点之前来,排在第一个,不影响后面的人。"
      "……我不是让你早点来。"米棠看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你来做什么?"
      崔野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来复查。"
      "复查周期是三个月一次。"
      "那我三个月后来也行。"
      "那你就三个月后来。"
      "但三个月太久了。"崔野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和他平时那种"嘴欠"截然不同的认真,像是这段对话里最核心的东西终于从那些日常的铺垫里浮出了水面,"一个月已经够久了。三个月我受不了。"
      米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频率不快,但节奏不太规则——这是她在思考、或者被什么话触动了之后才会有的动作。她看着他,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眉尾那道淡粉色的疤照得分明。他的表情没有笑,没有那种"我在说好听话"的滑头,有的只是那种他跪在陵园空坟前时露出的、认真到近乎沉重的笃定。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合上本子,推回他面前:"好了。今天的复查结束。"
      崔野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上面写着:"术后复查第十五次,伤口愈合良好,无特殊不适。建议:减少复查频率,调整为每月一次。"他的目光在"每月一次"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米棠。
      "每月一次?"
      "三个月太久。"米棠说。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严谨评估的医疗方案,"一个月一次。不能再多了。"
      崔野把病历本拿起来,看着上面那行整洁的、间距一致的字体。他看着"每月一次"四个字,嘴角的弧度从"准备接受判决"慢慢变成了"我好像收到了一个比预期更好的通知"。他把病历本合上,站起来。
      "谢谢米医生。"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他拿着病历本的手指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本本子真的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声音传过来:"明天的挂号不用挂专家号。挂普通号就行,我上午在办公室。你来……我顺便看一眼。"
      崔野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白大褂的肩线镀了一道暖金的边。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他注意到她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那是她平时做完一台顺利的手术后才会有的、心情不错的小动作。
      "好。"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候诊区里,赵铁牛正站在走廊拐角等着。他穿着军装,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不是他的,是崔野让他提前来排队的——看见崔野出来,迎上去:"营长,明天的挂号单我帮你挂好了。普通号。第八号。"
      崔野接过挂号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看着赵铁牛:"你最近是不是总被林护士拦住问话?"
      赵铁牛的脸刷一下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自然地低了下去:"……林护士就是问问你康复情况。她说护士站那边要我配合登记。"
      "配合登记?"崔野挑眉,"她登记什么了?"
      "她问我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来挂号几点走——"
      "你全告诉她了?"
      "她说这是米医生要求的,术后跟踪记录需要家属配合——"
      "赵铁牛。"崔野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一种"我理解你被林小满的嘴绕进去了但我还是得提醒你"的意味,"她说'米医生要求的'的时候,你可以先来问问我。"
      赵铁牛的脸更红了:"营长,我……我错了。"
      "行了。"崔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要是再问你,你就说'我们营长心里有事,但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
      赵铁牛愣了一下:"营长,你心里真有事?"
      崔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肩章上,把那一排星星照得闪亮。他看着远处训练场上一排正在跑圈的士兵,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地加深,然后收了回来。
      "有。"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不是什么坏事。"
      他走下台阶。赵铁牛跟在后面,看着他哥那副"我好像是知道答案了但我不能说出来"的表情,挠了挠头,追了上去:"营长,你那个'内伤'是不是就是米医生——"
      "赵铁牛。"崔野头也不回,"你今天话有点多。"
      赵铁牛闭嘴了。他跟在崔野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冬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在训练场的跑道上并排伸展着,像两条正在慢慢靠近的、不会交叉但也不会远离的平行线。
      护士站那边,林小满正趴在窗口看那两个人走远的身影。她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小本子——扉页上写着"大院八卦周报·第零期·试刊号"——正在快速写笔记。
      "第十五天。崔营长连续挂号第十五天。米医生今天说了'每月一次'。备注:有重大突破。"她写完,合上本子,嘴角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三分。
      小张路过看见她那个表情,摇了摇头走开了。但她走远之后,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两个一前一后的军装身影已经走过了训练场拐角,消失在一排冬青树后面。冬日的阳光照着空荡荡的跑道,明亮而温暖。
      小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病历。但她翻到崔野那一页的时候,忍不住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第十五次复诊。米医生批示:每月一次。备注的备注:建议窗口提前调整挂号名额,为每月固定的'第十七号'预留位置。"
      她写完,嘴角也翘了一下。然后她摇摇头,把笔放下,继续干活了。窗外冬阳正好,十二月的风带着干爽的清冽吹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轻轻的弧度,像是在替什么人点头。
      崔野走过家属院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步。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里看起来有点单薄,但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天用的挂号单看了一眼——普通号,第八号,日期是1970年12月16日。
      他把挂号单折好重新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脚步轻快而稳定,左肋的旧伤在冬日的暖阳下毫无知觉,像是已经从身体的记忆里被彻底擦除了。
      但他口袋里那张挂号单的边角还带着一丝笔尖的触感——是米棠刚才在病历本上写字的时候,笔尖微微压过纸面留下的痕迹。他隔着口袋摸了摸那个位置,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楼,推开自己那扇门。房间里暖气片正在咕噜咕噜地响着,暖意扑面而来,像是冬天里一个正在被持续加热的、确定的小小坐标。
      他把挂号单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颗还没吃的草莓糖放在一起。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但还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
      "明天。"崔野对着那颗糖说,"又是明天。"
      窗外的冬阳又西斜了一些。十二月的下午总是过得很快,光从暖黄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最后沉到训练场那边的树梢后面去了。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太阳会重新升起来。
      而崔野会准时出现在挂号窗口前面。排第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挂号系统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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