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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崔野成了"特护病号" 崔野出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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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野出院的日子定在术后第三周的星期三。
护士长拿着出院通知单走进病房的时候,崔野正靠在床头剥桂圆干——崔嵘上午送来的,说是后勤部新到了一批,分了一包给他。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桂圆壳,崔嵘坐在那把歪腿椅子上,也在剥,两个人的手指头都染了一层桂圆壳的褐色。
"崔营长,"护士长把通知单放在床头柜上,"出院手续办一下。您恢复得很好,明天上午可以走了。"
崔野手里那颗桂圆干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张白底红字的出院通知单,看了三秒,然后抬头:"护士长,我伤口还痒。"
"痒是正常的,长新肉。"
"我晚上还会疼。"
"疼也是正常的,神经在重建。"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左肋还有牵拉感——"
"那也是正常的。"护士长双手叉腰,看着他,"崔营长,您在我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正常人术后两周就能出院,您多住了一周,是崔团长打了招呼说'再观察观察'。现在观察期满了,您该回家休养了。"
崔野的表情从"我还能再找点理由"变成了"我好像没有理由了"。他把那颗桂圆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能转成康复期病号吗?"
护士长愣了一下:"康复期病号?"
"就是不住院,但每天来医院做康复理疗那种。"崔野说得理直气壮,"我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功能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定期来做理疗、做检查、做——"
"做康复理疗?"护士长挑了挑眉,"我们医院没有开设康复理疗科。"
"那就开一个。"
护士长看了他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拿起出院通知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侧过脸丢下一句:"我帮你问问崔团长。"
门关上之后,崔嵘从一堆桂圆壳里抬起头,看着弟弟:"老四,你为了赖在医院不走,连康复理疗科的梗都想出来了?"
"这不是梗。"崔野把桂圆核吐在掌心里,扔进纸篓,"我确实需要经常复查。伤口长好了不代表功能恢复了,万一留下后遗症——"
"你后遗症是脑子。"崔嵘说,"不是胸口。"
"你闭嘴。"
第二天上午,崔铮来了。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后勤部公章的条子。他把条子放在崔野面前的时候,表情是一种介于"我居然帮你办了这种事"和"你以后别让我再干这种事"之间的复杂神色。
"后勤部批了。"崔铮说,"你以'术后功能康复期'的名义在医院登记为长期康复病号。每天来理疗科报到——但理疗科暂时没有,所以你每天来外科楼走廊里走两步就行了。"
崔野拿起那张条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哥,你真是我亲哥。"
"我后悔了。"崔铮说,"我现在申请把你转去边防团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崔野把条子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我已经是康复期病号了。手续都办了。"
崔铮看着他弟那个"我赢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反驳,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训练场上正在跑操的连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周卫国那事,你让赵铁牛查了?"
崔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查了。他早年留过学,有一个导师在海外。那导师……跟境外某些组织有来往。"
崔铮转过身来,目光沉了几分:"确定?"
"赵铁牛查到的资料显示,周卫国和他导师之间这几年有过几次通信往来。内容不明,但时间点和几次军区高干病历泄露的节点对得上。"崔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崔铮,"这是赵铁牛整理的。你看看。"
崔铮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掂了掂。他看着崔野:"你怀疑他?"
"我确定他不对劲。"崔野靠着枕头,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和这个年龄不太相称的东西,"他在晨会上针对米棠那天,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善意提醒',但那种语气——我卧底五年听多了,那是想在人头上踩一脚的语气。不是就事论事,是要把她压下去。"
崔铮沉默了几秒,把信封收进内袋:"我会安排人继续跟。但你别轻举妄动。你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康复期病号——"
"知道了。"崔野说,"我轻举妄动不了。我连拐杖都还没扔。"
崔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还有,你那个'康复理疗'——后勤部的人说你每天要在理疗科报到。理疗科虽然没人,但你至少得去签字。我已经让小张给你准备了一个签到本,你每天去护士站签个到,证明你'来康复了'。"
"没问题。"崔野说,"我每天签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崔铮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钻这个空子"的无奈。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崔峥走后,崔野躺在床上笑了半分钟。他把那张后勤部的条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然后坐起来开始换衣服。今天是他作为"康复期病号"的第一天,上午要去外科楼"报到"。
他换好军装,拄着拐杖——其实已经不太需要拐杖了,但他觉得拄着显得"还在康复中"——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小张拿出的签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依然是狗爬,但比一个月前稍微工整了那么一点点。
小张看着他写完,又看了看签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崔野"两个字,忍不住说了一句:"崔营长,您这字是跟谁学的?"
"自学。"崔野把笔帽扣上,"废了好多纸。"
他转过身,朝着外科楼的方向走去。拐杖在走廊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缓慢而执着的节拍器。
外科楼三楼,米棠正在办公室看病历。她听见走廊里有不紧不慢的拐杖声,先是一愣,然后抬头看向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频率很固定——笃、笃、笃——像是什么人正用拐杖在地砖上打拍子。
米棠把病历合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崔野正好走到她办公室门口。他看见她开门,脸上的表情从"认真走路"变成了"我就知道你会开门"。他停下来,拄着拐杖,微微侧了侧身:"米医生早。"
米棠看着他。走廊日光灯把他眉尾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色,比上周又褪了一些。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拐杖拄在右手,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是个需要"康复理疗"的病人。
"你来干什么?"米棠问。
"康复理疗。"崔野说,"我哥给我批了条子,每天来报到。"
米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拐杖上,又从拐杖移回他脸上:"你拐杖可以不用了。"
"但护士长说——"
"护士长说你的功能恢复到正常水平了。"米棠打断他,"你拿着拐杖,只会让你的肌肉产生代偿性依赖,反而影响恢复。"
崔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犹豫了两秒,他把拐杖靠在墙上,站直了。确实,不用拐杖他也站得稳,左肋的缝合线在直立姿势下几乎没有牵拉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抬头看着米棠:"这样行吗?"
"行。"米棠转身走回办公室,"签到完了就回去。走廊里别乱晃,影响护士工作。"
"我没乱晃。"崔野跟在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我就站一会儿,适应一下不用拐杖的感觉。"
米棠坐回桌前,翻开病历,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听见门外那个身影没有离开的动静,呼吸平稳,偶尔轻轻挪一下脚步。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微小的声响——换脚、衣料摩擦、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站够了就走。"她说。笔尖没有停。
"好。"
门外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斟酌过的、不太确定的语气:"米医生,我伤口痒。"
米棠的笔停了一下:"痒是愈合的正常现象。"
"我知道。"崔野说,"但痒得有点奇怪。不是表面痒,是里面。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新肉了?"
米棠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靠门框,脊背挺直——不是因为军姿,是因为左肋的缝合线还不太能让他佝偻着腰。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是认真在问你"的真诚,但眼底那层光暴露了他其实知道这个借口有点笨。
"长新肉,你感觉不到。"米棠说,"你感觉到的是神经末梢在重建。痒是正常的,不用看。"
"哦。"崔野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框边沿又弹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米棠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崔野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丝从鼻腔里泄出来的气流。他看着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撩开衣服。"她说。
崔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撩起军装下摆和里面的衬衣。左肋那道缝合线露出来,比上周浅了一些,粉色已经褪成了一种更自然的肤色。伤口边缘平整,没有红肿渗液,愈合情况良好到可以写进教科书当示范案例。
米棠弯腰看了一眼,确认了缝线的状况,然后直起身:"长好了。不用再看。痒也别挠,拍一拍就行。"
"拍一拍?"崔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拍哪儿?"
"痒的地方。"
"那要是里面痒呢?"
"里面痒是神经在长,拍外面没用。"米棠看着他,"忍着。过一周就好了。"
崔野放下衣服,把下摆理整齐。他看着她,晨光从走廊东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白大褂肩线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今天别了一枚他没见过的胸针——不是上次饭局上的红五星,是一朵小小的、银色的梅花,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米医生,"他开口了,"你新换的胸针?"
米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像是刚意识到那枚胸针的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梅花的边缘,嘴角动了一下:"……我哥送的。他上周出差回来带的,说是南方那边新出的款式。"
"好看。"崔野说,"梅花好看。"
米棠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病历。但她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指尖上变得柔软了,让笔画的触感跟着发生了变化。
崔野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晨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在她眼下轻轻晃动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退后一步。
"我走了。"他说。
"嗯。"
"下午再来报到。"
"……签到就行,不用来我办公室。"
崔野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步伐稳了,没有拐杖也走得挺好。护士站的小张看着他走过,又看了看签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低头划了一道:"崔营长,上午签到了。下午还有一次。"
崔野回头的动作带着一种"收到"的利落劲儿:"知道。下午准时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张看着那个方向,低头在签到本上备注了一行小字:"康复期病号,崔野,每日报到两次。状态良好。"
下午两点,崔野果然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军装,没拄拐杖,步伐稳定。他先到护士站签到,然后沿着走廊往外科楼方向走。走到米棠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他答应了下午不来她办公室——但他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刚好够让他听见门里面传出的、翻病历的沙沙声。
然后他继续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外面的训练场。晒了大约十分钟太阳,他转身往回走,再次路过那扇门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了电话铃声。
然后是米棠接电话的声音:"喂。嗯……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但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他确实来了。对。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你让他来报到也没用……好,我会注意。"
崔野站在门外,脚步停在了半秒。
门内的电话挂断了。米棠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冲着门的方向:"崔营长,我哥让你明天别来了。"
崔野推开门——没敲,因为他知道她猜到他在外面了——探进半个身子:"为什么?"
"他说你赖在医院不走影响工作。"米棠放下电话,抬头看着他,"他说后勤部那边有人反映'崔营长天天在外科楼转悠,护士们都没法专心干活了'。"
崔野的表情有一种"这罪名我认但我不改"的坦然:"我确实是康复期病号。"
"康复期病号应该在理疗科,不在外科楼。"
"理疗科没人。"
"所以你就来外科楼?"
崔野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看着米棠,她坐在桌后,手边摊着病历本,搪瓷杯放在桌角——那个泡过桂花水的缸子。她今天换了一枚银色的梅花胸针,别在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端端正正的。
"米医生,"他说,"我在这儿走两圈,不影响你工作。你要是觉得吵——"
"我不觉得吵。"米棠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你走路声音不大。就是频率有点固定,像节拍器。我听着能猜到你在第几块地砖上。"
崔野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攥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病历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但她说了"我听着能猜到你在第几块地砖上"。这句话里藏着的那个意思,像是冬日里从厚厚的棉被底下透出来的一丝暖意,不显眼,但确定存在。
"那我明天还来。"他说。
米棠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来可以。别在走廊里站太久。走廊风大,你伤口还没完全长牢,着凉了容易引起肋间神经痛。"
崔野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日光灯把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窗外是西南十一月的午后阳光,不烈不淡,恰到好处。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翘"变成了"想压都压不住"。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他轻轻把门带上,退后半步,然后沿着走廊慢慢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频率依然是笃、笃、笃——但那个"笃"的落点变轻了,像是在地砖上跳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舞步。
护士站的小张看着他又走过去,低头在签到本上记了一笔:"下午签到,崔营长。态度良好,步伐稳健,未对医护人员造成困扰。"她写完了看了看,又在那行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米医生今天说了'走廊风大'。重大进展。"
窗外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走廊都照得亮堂堂的。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那是冬天正在靠近的味道。但在这条温暖的、被日光照得发亮的走廊里,有人在慢慢走着,有人在桌后低头写着字,像是某种比季节更持久的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崔野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窗外金灿灿的训练场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风听的:"老何,她说了,走廊风大,让我别着凉。"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他的军装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抬手压住领口,嘴角那个弧度在日光下弯成一个确定的、安稳的形状。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向自己那个"康复期病号"的专属路线。脚步笃、笃、笃,轻快而稳定,像是一首正在被慢慢写好的、属于这个冬天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