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陷入无尽夏》煎炸清水鱼

2、苦夏（2） 我一步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的霉斑在昏暗中连成一片灰绿色，变成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地图，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哒哒哒哒，我确实在逃。

　　冲出那扇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黄桷树底下那只猫还在，我经过时它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往左拐，跑出了补习班的地盘，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开始跑，走到一条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对的路，我知道哪里有一个坑，哪里有一块因树根生长而翘起来的地砖，下雨天哪里会积一摊晒不干的水。

　　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的我，小学初中高中都在这里度过，每个学校间的路程不用半小时就能走到，这是我在这个小县城里唯一觉得幸运的事。

　　六月底，小学已经放暑假了，大门关着，铁栅栏上挂着锁，但旁边的侧门没锁，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保安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于是我侧身挤了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像一个被夏天遗忘了的地方，操场空荡荡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篮球架孤零零地站在跑道尽头，我和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绕过操场，走到那条上坡路，这是一条从学校大门蔓延到操场，很长的斜坡，两边种满了银杏，夏天的银杏叶子是深绿色的，把整条路笼罩在浓密的树荫里，风从坡顶吹下来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啦地响，很多和精灵一样的孩子就从树下吵闹的路过，讨论着等会体育课踢毽子还是玩木头人。

　　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随着风的晃动轻轻摇摆着，像有人在不停地调焦，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然后看到了一个影子，不是现在的我，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麻花辫，校服穿得不太整齐，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她正沿着这条上坡往下走，手里的冰棍被太阳晒着，融化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那是三年级的我，那天很热，她在银杏树的尽头看到了几个男生，比她高一个头，围成一圈背对着她，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走到近处才看到，圈子中间有一个男孩，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他蹲在地上，面前有一个软绵绵的书包，书包带子被人扯断了一根，那些男生在笑，笑声里有一种她不太懂但觉得很不舒服的东西。

　　“娘娘腔”“你为什么只和女的玩啊，变态”“李杰不见的笔不会就是你拿的吧”“别哭了，没人会理你的，你以为你哭就有理了吗”
　　但男孩蹲在地上其实并没有哭，至少她看到的时候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他低着头，把地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那些男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其中一个还在用脚尖把一本被踩过的作业本踢得更远。

　　三年级的小闻星把冰棍叼在嘴里，伸手扒开那个圈子，用肩膀顶进去，像动物挤进草丛，她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把手伸出去，男孩抬起头看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张子麒的眼睛，很干净，温柔，睫毛很长，边缘染着一圈还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红。

　　“你们不能这样。”她说。那些男生看着她，大概是因为觉得她莫名其妙，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太理直气壮，反正是愣住了。她趁着他们愣住的间隙，一把抓住男孩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又弯腰把剩下的书和那个断了带子的书包一起捞起来，塞到他怀里。

　　“走。”她说，拉着他的手腕就往上坡走去，他就这样愣怔的跟着走了，她把冰棍换到另一只手，融化了的糖水全蹭在了自己裤子上

　　她一直拉着他走到上坡尽头，阳光透过银杏叶照在他们身上，闪闪的，他看着她。

　　“你是几班的？”

　　“……四班的。”

　　“我是七班的。”她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们教室在楼上，下楼很快的，真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水汽还在，过了好几秒，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于是她松开他的手，挥了挥那只黏糊糊的左手，然后走了。

　　后来她忘了问他有没有去告老师，因为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更让她惊讶的事，放学后她在小区的一栋单元楼门口看到了他，他背着那个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正往里走，她跑过去，绕到他前面。

　　“你也住这里？”

　　他愣住了，“嗯。我住四栋。”

　　“我住二栋！”她笑了起来，“我们只隔了一栋楼。”

　　那是六月的最后一天，银杏叶在风里响动，也是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她花了很久才学会怎么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也自在地待着，他不像那些吵闹的男生，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听她叽叽喳喳说今天班里谁被罚站了，说语文作业好多，说她想养一只猫但家里不让，说她和自己奶奶一起生活偶尔会想爸爸妈妈，他会嗯一声，或者在她说完一大串之后轻轻笑一下。

　　我也会注意到，十年后的我站在那里，银杏叶在头顶晃动，那个夏天太久远了，让我差点忘记从什么地方开始的，但现在想起了，就在这条被光斑覆盖的陡坡上，就在那片和命运一样祥和的银杏里。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阳光透过叶落在我的后背上，温的，软的，像有一只很大的手在轻轻拍着我，那根冰棍早就不见了，但黏在我手上的糖水味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