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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家绣坊 一个绣娘, ...

  •   金家绣坊在临芦镇东头,三进的院子,临街一间门面,挂着"金三娘绣庄"的黑底金字匾。

      温弦进门时,正是上午最忙的辰光。铺面上几个妇人在挑绣线,伙计陪着笑报价。他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进门也不看人,径直走到架前看绣品,看了一会儿,随手取下一方帕子。

      "这帕子怎么卖?"

      伙计瞥他一眼:"八十文。"

      "钉线起边,打籽做蕊,锁边收尾。"温弦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针脚是熟的,心是浮的。这是学徒的活计,八十文,贵了些。"

      伙计脸一沉,正要发作,后堂帘子一挑,出来个妇人。

      妇人五十上下,绛紫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一支银簪。她生得不算美,可一双眼睛极利,扫过来的时候,铺面上说话的妇人们都不自觉低了声。

      这就是金三娘了。

      "这位先生好眼力。"金三娘走过来,接过帕子看了看,"确是学徒的活。先生是行家?"

      "略懂。"温弦拱手,"在下姓温,镇尾开灯铺的。慕名而来,想看看贵坊的《百灯图》。"

      铺面上静了一瞬。

      金三娘的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起来。

      "温掌柜消息灵通。那是我坊里供京里的活,不对外看的。"

      "我知道。"温弦说,"绣这幅活的人,前日没了。"

      金三娘端详他半晌,一摆手,屏退了伙计和客人,亲自把他让进后堂。后堂供着张绣圣师娘的小像,香火烧得很勤。

      "温掌柜有话直说。"金三娘坐下,自己先斟了盏茶,"银针的事,官府结了案。落水是意外。我坊里上下都很难过,奠仪也送了。"

      "金师父信是意外吗?"

      "信不信,由不得我。"

      "那我问句外行话。"温弦不接茶,"沈银针在贵坊,是头等的绣娘?"

      金三娘拈着盏盖,拨了拨浮沫。

      "不是头等。"她说,"是独一等。打籽绣一门,南北两路,北路早就绝了,只剩她会。宫里前年那幅《万国来朝》的帐子,人物眉眼全是指尖大的打籽,那就是她的手笔。"

      "这样一个人,京里大主顾指名要她绣《百灯图》,出八十两。金师父不觉得这活来得巧?"

      金三娘拨浮沫的手停了。

      "温掌柜,"她抬起眼,"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百灯图》的图样是谁送来的,现在何处。"

      "图样是主顾家的管家送来的,口口声声府上老太君做寿用。图样银针收着,她人没了,图样……"金三娘顿了顿,"我翻遍了她的工房,没有。"

      温弦看着她。

      "金师父翻她的工房做什么?"

      后堂静了下来。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

      金三娘缓缓放下茶盏。

      "温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查不得。八十两的活儿,定金二十两是官银。官银你懂吗?有铸号,内府的铸号。我一个小小绣坊,接了这样的活,做活的人死了,我能做的只有烧高香,求这事别攀到我头上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掀开一线帘子看了看外面,又放下。

      "我送温掌柜一句话,就当还你方才夸我坊里针脚的情面。"她压低声音,"银针死前半个月,有一回交活回来,手抖得捏不住针。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就要了把剪刀,把自己工房里所有带灯样子的旧稿全剪了,烧了。"

      "烧了?"

      "烧了。灰都扫进了河里。"金三娘盯着他,"她在怕。温掌柜,一个绣娘,绣了一辈子花鸟人物,忽然怕灯。你说她看见了什么?"

      温弦没有答。

      临走时,金三娘送他到门口,忽然又问:"温掌柜,你开的是灯铺?"

      "是。"

      "卖长明灯吗?"

      "卖。"

      "给我留一盏。"金三娘望着街面,声音轻下来,"要灯罩厚些的。"

      温弦看了她一眼。长明灯是给死人点的,灯罩厚,光不外泄,是怕光招东西。

      他没多问,点头应了,转身下台阶。走出十几步,身后金三娘忽然又喊住他。

      "温掌柜!"

      他回头。妇人站在自家金字匾底下,绛紫色的身影被日头照得单薄。

      "银针那丫头,"她说,"手艺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她托你点灯,是信你。你……多尽心。"

      温弦拱手一揖。

      回到铺里,已过晌午。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

      铺子里很静。太静了。阿棠这个时辰本该在渡口,阿荇本该在守灯,可他一眼看见正堂的引魂灯前,阿荇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空了的木匣。

      灯架那边,一片狼藉。

      借灯铺的灯架靠着里墙,三排,摆着他这些年收的旧灯、客人寄存的灯、以及一排小瓷瓶,每做完一单求灯的生意,他就把灯灰收进一只瓷瓶,瓶身上刻了名字。七年,架上攒了六只。

      此刻六只瓷瓶碎了两只,灰撒了一地,混着瓷片。另外四只东倒西歪,瓶塞都被拔开过。

      "有人来过。"阿荇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去后院烧水的工夫,就一炷香……回来就这样了。掌柜的,引魂灯我拼死抱着没撒手,他们没抢到……"

      "他们?"

      "两个,从后窗翻进来的,蒙着脸。"阿荇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一片青紫,"我拦了,拦不住。他们不抢钱,就翻灯架,翻完看了看瓷瓶,像是不认得哪个是哪个,就把灰……"

      她看着地上的灰,说不下去了。

      温弦蹲下身。灯灰撒了,混作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一捧是谁的。那两位求了灯、了却心愿安然过渡的亡魂,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凭据,就这样没了。

      他一点一点,把灰从瓷片里拢出来,拢成两小堆,找了两个干净瓶子装好。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阿荇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毛。

      "掌柜的,你……"

      "你伤着没有?"他问。

      "没有大碍。"

      "那就好。"温弦把两只新瓶子放上灯架,想了想,在瓶身上各刻了一个字。一只刻"无名一",一只刻"无名二"。

      他站起身,环视这间被人翻过的铺子,目光最后落在正堂中央的引魂灯上。灯焰依旧笔直,青白色,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惊动的样子。

      可温弦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灯短了。"

      阿荇慌忙凑近。灯焰的高度她看不出门道,可灯芯,灯芯露出灯座的长度,她记得清晨点灯时约莫有小半寸,此刻只剩薄薄一线。

      灯芯燃得快,说明有人在跟这盏灯作对。亡魂的事没查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先是杀绣娘,再是翻灯铺。

      "掌柜的,"阿荇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是不是……是不是我姐姐这件事,根本不该查?要不……要不算了吧,我不想再有人……"

      "阿荇。"

      温弦打断她。他站在灯前,背影对着她,声音还是平日里那个温吞的调子,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姐姐七声叩门求一盏灯,我应了。借灯铺立铺七代,应了的事,没有算了的。"他说,"从今天起,你寸步不要离开这铺子。灯在,你在。"

      黄昏时,阿棠回来,进门看见灯架,手里的蓑衣啪嗒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看那些瓷片,看了很久,抬头看温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这铺子里她帮工三年,知道那排瓶子在掌柜心里的分量。有一回她打扫,鸡毛掸子碰歪了一只,温弦没骂她,只是那天晚饭他一口没吃。她宁可他骂。

      "掌柜的,"她小声说,"报官吗?"

      "不报。"温弦说,"官管不了这个。"

      "那……"

      "明日你去渡口,留意一样东西。"温弦把地上的碎瓷收进笸箩,"最近有没有外乡人过渡,出手大方,不问价的。还有,留意河面,漂来的东西先别碰,回来告诉我。"

      阿棠应下,顿了顿又问:"掌柜的,你说他们翻灯架,到底想找什么?"

      温弦没有立刻答。他走到供桌前,看了看引魂灯,又看了看灯后蒙着布的沈银针。

      "找你姐姐的灯,为什么点的是这一段。"他说,"阿棠,你记住,往后谁问起来,就说灯引是仇,是恨,随便编。认针这一段,烂在肚子里。"

      阿棠打了个寒噤,用力点头。

      当夜三更,温弦没有睡。他把铺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一盏一盏数过去,然后坐到门槛上,望着镇尾那条黑黢黢的街。

      白日里他撒了个谎。对金三娘,他没说自己不是"慕名而来",是闻着灯芯灰的味道来的。对阿荇,他更没说,翻铺子的人不抢钱、不认瓷瓶,找的根本不是灯灰。

      找的是灯引。是记忆。

      有人想知道沈银针那盏灯,到底烧的是哪一段。有人怕那段记忆里,藏着自己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金家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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