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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七声 七声叩门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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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申时开始下的,到了亥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温弦把最后一盏灯挑亮,罩上灯罩,回头看了看铺面。白日里赊出去的两样东西还没人还来,一盏旧灯笼,一包灯芯。他在账本上各添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墨也蘸多了,"芯"字最后一勾洇开,像只趴着的虫子。
借灯铺开在临芦镇镇尾,门脸窄,进深长,白日里做活人的买卖,卖灯、修灯、收旧灯;夜里做的是另一种买卖,不过那种买卖已经很久没上门了。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上门板,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为访。温弦把门板又卸下来,往外看。
雨幕里站着个姑娘,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一块靛蓝粗布裹着,裹得极紧。她约莫十六七岁,嘴唇冻得发紫,见门开了,也不进来,直直看着他。
"打烊了。"温弦说,"买灯明日请早。"
姑娘不动。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我不买灯。"她说,"我求灯。"
温弦扶门的手停了停。
求灯。这个词他有三年没听人当面说过了。镇上人忌讳,宁愿说"来坐坐",也不肯说这两个字。会这样说话的,多半是外乡人,而且是有备而来的外乡人,知道规矩,也知道这座铺子真正做什么。
"姑娘,"他放缓了声音,"求灯要看缘分。你先说说,是谁的灯。"
姑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
"我姐姐的。"
雨声很大。温弦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
"进来吧。外头冷。"
姑娘跨过门槛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被雨气压着,若有似无,是水腥气,又不止是。他心里已经有数,把人让到铺子深处,那里烧着炭盆,灯也最亮。
姑娘抱着包袱不肯放。温弦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接了,捧在手里,一口没喝。
"叫什么名字?"
"阿荇。荇菜的荇。"
"你姐姐呢?"
"沈银针。"阿荇说,"城东金家绣坊的绣娘。"
温弦点头。金家绣坊他知道,镇上有名,专接京里的活计,去年还给宫里供过帐幔。他等着下文,阿荇却忽然不说了,眼睛盯着炭盆,炭火映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
"人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前天夜里。"
"怎么走的?"
阿荇的肩膀绷紧了。
"他们说……是自己落的水。"她说,"白芦渡。夜里涨水,她去收晾在渡口的丝线,脚滑了。"
"你不信。"
不是问句。阿荇猛地抬头看他。
"我姐姐从小在渡口边长大。"她一字一字地说,"她闭着眼都走得到水边。她绣活儿熬眼睛,夜里从不出门。她,"
她哽住了,把碗搁下,去解怀里的包袱。粗布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人。
温弦见过很多死人,这是他的营生。可看清沈银针的脸时,他还是顿了一下。那是一张很安静的、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头发被仔细梳过,挽了个素髻。有人替她收拾过,收拾得很用心,是阿荇的手笔。只是泡过水的脸总归不好看,泡过两天的,更不好看。阿荇把姐姐抱了三十里地,从县城一路抱到临芦镇。
"报过官了?"温弦问。
"报了。仵作验了,说是溺死,无外伤,结案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阿荇说,"爹娘死得早,就我们姐妹两个。"
温弦嗯了一声,伸手,在尸体上方停了停,先看向阿荇。阿荇把姐姐往前送了送。
他翻开沈银针的袖口。溺死的人指甲缝里多有泥沙水草,挣扎过的痕迹。沈银针的指甲缝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除非落水前她已经……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右手。
手背上一片暗红色的烫痕,月牙形状,边缘参差,是灯芯灰烫出来的。水泡过,痕迹发了白,可形状还在。
温弦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蜷起自己的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月牙形烫疤,他手上也有一道,七年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来历的一道。那是掌灯人的印子。点过一万盏灯,灯芯灰落进手背的皮肉里,洗不掉,刮不去,跟着人一辈子。
沈银针是个绣娘。绣娘手上不会有这个。
"掌柜的?"阿荇小声唤他。
温弦回过神,替沈银针把袖口盖好,动作放得很轻。
"求灯有求灯的规矩。"他说,"你都知道吗?"
阿荇点头:"知道。灯燃七日,以我姐姐的一段记忆为引。事了灯灭,她才能过渡。"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还有,那段记忆点掉就没有了。她……她会忘了。"
"那你可想好了,点哪一段。"
这是求灯里最剜心的一环。灯引要亡魂最沉的一段记忆,越沉,灯越亮,照见的旧事越清楚。可点掉哪一段,是求灯的活人说了算。有人点掉仇,有人点掉恨,有人狠下心点掉一段好时光,因为越好的越沉。
阿荇显然早就想好了,可临到说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是几根绣花针,用红线缠着。
"我姐姐教我认针。"她说,"我七岁起跟她学绣,从认针学起。她教我,绣花的针分十二种,钉线的、锁边的、打籽的……我笨,学了三年才认全。她从来不骂我。"
"点这一段。"她说,"她教我认针。"
温弦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段记忆对你姐姐来说,是什么分量,你知道的。"
"我知道。"阿荇哭着笑了一下,"她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会了我。掌柜的,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官不管,天不管。我只有她了,她也只有我了。这点事我舍不得也得舍,"
她说不下去了。
温弦没有再问。他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只粗瓷碗,一碗清水,搁在柜台上,又取了一把小银剪。
"我应下了。"他说,"把针给我一根。再剪你姐姐一缕头发。今夜太晚,你先在我这儿歇下,明日辰时,点灯。"
阿荇扑通跪下来,被他一把拉住。
"铺子里不兴这个。"他说,"去烧水洗个澡,灶上有姜汤。你姐姐……交给我。"
阿荇千恩万谢地去了后院。温弦站在铺子里,低头看柜台上的人。灯影底下,沈银针安静得近乎温柔。
他伸出左手,摊开。月牙形的烫疤在灯下泛着旧瓷一样的光。再看她的,两道疤隔着七年,形状分毫不差。
天下只有一处地方,会在人手上留这样的印子。
镇魂司。掌灯人。
七年前镇魂司一夜焚尽,一万三千盏长明灯俱灭,当夜值司者无一生还,卷宗上是这么写的,全天下都是这么传的。一个七年前就该死绝了的行当,为什么会在城东一个绣娘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新疤?
温弦吹熄了柜台上多余的灯,只留下一盏。
"沈姑娘,"他对着那张安静的脸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雨声未歇。后半夜,阿棠从渡口回来,进门就跺脚抖蓑衣,一眼看见柜台上蒙着布的人形,眼睛瞪圆了。
"掌柜的,"她压着嗓子,"这是……生意?"
"是生意。"温弦坐在灯下理灯芯,头也不抬,"七声叩的门。"
阿棠打了个寒噤,凑近了些,又不敢太近。
"那我明日早些去摆渡。"她说,"这单做完,能给我结上个月工钱吗?"
温弦从袖袋里数出十几枚铜钱推过去,阿棠欢天喜地收了。她抱着钱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那蒙着布的柜台。
"对了掌柜的,"她说,"方才我在渡口,好像看见有人站在水里。"
温弦理灯芯的手停了。
"什么样的?"
"看不清。雨太大。"阿棠皱着眉回忆,"就站在河心,水都到他腰了,一动不动的。我喊了一声,再看就没了。"
温弦沉默片刻。
"夜里看岔了也是有的。"他说,"上楼睡吧,把灯留着。"
阿棠上楼了。铺子里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温弦把柜台上的粗布叠好,去里屋取干净衣裳。路过灯架时,他照例停了停。
灯架上的六只小瓷瓶,在灯影里排成一排。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只转了半圈,让刻着名字的一面对着墙。这是他的习惯,七年了,瓶身上的名字朝里,不示人。有人来做买卖,看见这排瓶子,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灯灰。客人笑他,灯灰也值得装瓶。他也笑,说穷讲究。
其实那不止是灯灰。
每一只瓶子,是一桩了却的心事,一个干干净净走过白芦渡的人。这行当做久了,会忘记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分量。瓶子记着。名字朝里,是因为名字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必给人看。
他取了一身自己的旧棉袍,比了比沈银针的身量,拿了针线坐在灯下改。针脚很笨,他不会这个,拆了两回。拆第三回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手,侧耳听。
雨声里,有渡鸦在叫。很远,听不出落在谁家屋顶。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叫第二声,才低头继续穿针。
温弦坐着没动。他知道阿棠没有看岔。阿棠是半魂之身,一双眼睛生来看得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七年来从没看岔过。
水里站着的人,在等什么呢。
他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柜台水光里的影子,又看了看身旁蒙着布的沈银针。
七声叩门为冤。他点了七年灯,今夜头一回觉得,冤的可能不止柜台上的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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