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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晨昏蒙影 过去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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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总愿意相信,今天会不一样。
那光从高塔与旧墙之间漫出来,像一层被反复擦亮的金箔,贴在城市最旧最暗的角落。乞丐从桥洞里睁开眼,会先看见自己脚边那点被照暖的灰。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口跑出来,脸上会亮得连穷困都淡了一点。连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的人,也会在某一刻,不自觉地朝东方望一眼。不是他们信了什么。是那光太大了,大得让人总以为,只要天还亮着,就还有什么可以盼望。
而当太阳沉落,黑夜就来了。
不是慢慢来。是像一块极重极重的黑布,从天上直直盖下来。玻利瓦尔的夜和别处不同,特别长,又特别静。灯一盏一盏灭了以后,那些旧圣堂的尖塔仍会插在夜色里,像一排永远不肯低头的影子。人走在路上,会觉得自己正从某个很旧很旧的故事里经过。
也曾有人,站在皇宫前。
他离那扇门很近。近得能听见门后铁链轻轻摩擦的声音。他手里有剑。剑尖极稳,一直指着前方。王座上坐着那个被他们称为暴君的人。不,那或许已经不能叫人。那只是一团裹在华丽衣袍里的、不再有温度的影。
“阿丽黛尔……”那人低声说,“我……请你原谅我……”
他倒了下去。
而玻利瓦尔,也从此不再有真正的王。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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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利瓦尔的中央,有一座城。
那城因为地势与气候,总能在北方还没天亮时,先一步看见太阳。人们叫它“泰以尤”。不是官方名,也不是哪个皇帝赏下的。是住在那里的人自己叫出来的。他们说,这城是光的城。
早晨,阳光从不同方向斜落下来。有的从旧城墙上折返,有的从河里跳起来,有的穿过玻璃花房,碎成一地温热的金。这座城的石头也会亮。不是会发光,是太白了,白得连太阳都愿意多停一会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越亮的地方,暗处就越深。
有些巷子从早到晚都照不进光。有些楼里住着的人,一辈子都没在太阳下吃过饭。光和暗像一对被缝在一起的连体婴,哪里都分不开。
但孩子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风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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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那花香不浓,像被风泡软了,再慢慢吹进屋里。亨利家的小屋建在山坡后头。墙是灰白色的,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竟也长出了几朵小花。小的,紫的,像谁把几粒会开花的沙埋进了墙里。
“朝暮,路上注意安全。你弟弟总爱乱跑。别让他又摔进哪个水坑里。”
“知道了,妈妈。”
朝暮背起书包。
书包不重。里头就几块饼,一件薄衣,一封给表叔的信。弟弟朝朔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两条腿还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随时会从地上弹起来。
“我会看好他的。”朝暮说。
她走过去,轻轻把木门合上。
门后,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朝他们招手。母亲笑得很浅,像把今天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脸上。父亲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扇门慢慢关上,把他们的笑也关进了屋里。
“再见。”朝暮说,“我们会常写信回来。”
“我要吃表叔家的点心!”朝朔喊。
“你就知道吃。”朝暮说。
“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风景。”
“风景又不能吃。”
“你能不能别总说吃的。”
“那我可以想吃的,但不能说出来吗?”
“可以,但你也得想点别的。”
“比如呢?”
“比如妈妈说的,坐在草地上,喝着红茶的少女。”
“那还是吃的。”
“茶不是。”
“茶是喝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推水坑里。”
“你又欺负我。”
“谁让你烦。”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路两边的草叶被风压得低下去,又慢慢立起来。去车站的路不长,却像走了很久。他们坐上车,笛声和马达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一直朝北。
车外的天从蓝变灰,又从灰变黑。
朝朔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朝暮肩上。朝暮没动。她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影,像看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河。她忽然有点想家。可又觉得,这种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还没走远,就想回头。这次,是已经走远了,却仍觉得后头还有人在看。
“会好的。”她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对弟弟说,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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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家。
朝暮敲了敲门。
“谁呀?”里头传出一个粗粗的声音。
“我啊。朝暮。”
“朝暮?”门里那人顿了一下,“上次你弟弟来,把我那个花瓶打碎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正好,今天他也来了?”
“来了。”朝暮干笑一声,回头瞪了朝朔一眼。
朝朔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表叔。”他小声说。
“算了算了,进来吧。”亨利把门打开,“脱鞋。”
“谢谢表叔。”朝暮笑眯眯地走进去,脚上鞋还穿着。
“你这孩子……”亨利叹了口气,却也没真生气。
他就是这样的人。
长得高大,脸也凶,第一眼像那种能一拳把门打穿的人。可实际上,他连骂人都只骂一半。平时一个人住,种点花,养几株太阳果。日子过得很静,像被世界忘在了光最亮的地方。
屋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刻意收拾出来的干净。是每样东西都被用得很慢、很轻的干净。墙角摆着几个木架,架上是瓶瓶罐罐。有些插着花。有些空着。壁炉没点,可还留着上次烧柴的味。
“今天先休息。”亨利说,“明天带你们去后山看我的花园。”
“好耶。”朝朔说。
“你先学会别在屋里跑。”朝暮说。
“我今晚不跑。”
“你昨晚也说了。”
“昨晚是昨晚。”
“你会不会换个理由。”
“不会。”
“真拿你没办法。”朝暮叹气。
夜里,亨利带他们去□□。
那里摆着几张竹躺椅。风从山坡那边吹来,带着车轮草和野花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几枝黄花已经低下去,像困了。天上星星很多。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是一整片,像有人把碎银全撒在了深蓝色的布上。
“你说,那些星星上面会有什么?”朝暮躺在竹椅上,望着天。
“有棒棒糖。”朝朔说,“很大的棒棒糖。里面还夹着花。”
“你脑子里只有糖。”
“那你说有什么?”
“有海。很深很黑的海。有山。比我们见过的山都高。还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那会冷吗?”朝朔说。
“会吧。”朝暮说,“可也许,也能看见我们。”
“像我们看它们一样?”
“也许。”
“那它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吵。”
“不会。它们太远了。”
“可你刚才还说能看见我们。”
“能看见,不代表能听见。”
“那多可惜。”朝朔小声说。
“是啊。”朝暮说,“能看见,却不能听见。那多可惜。”
她不再说话。
风慢慢轻了。几颗流星极快地划过天边。朝朔已经睡着了。朝暮却没有。她望着那些落向远处的光,心里像有无数个小愿望,正排着队,等谁先来领。
“希望能再见到妈妈。”她想。
“希望弟弟别那么快长大。”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去一个不用逃难的地方。”
她在心里念着。
没有出声。
天快亮时,她才睡着。
醒来时,身上已经多了一床薄被。
亨利站在不远处的厨房里,背对着他们。
“太阳晒屁股了。”他说,“早饭在桌子上。你们自己过来吃。”
“谢谢表叔。”朝暮坐起来。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鸡蛋还带一点溏心,边上煎着几块肉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正好落在盘子上,像有谁给这顿早饭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吃完带你们去后山。”亨利说。
“那里有什么?”朝朔说。
“太阳果。”
“好吃吗?”
“甜。”亨利说,“甜得能让人忘掉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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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不远。
沿着一条极窄的石子路往上走,没多会儿,就能看见亨利用旧木板搭的围栏。门一推,是一小片玻璃花房。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被叶子接住,又弹得到处都是。那一地绿油油的,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光。
“太阳果。”亨利指了指。
叶子下面,挂着几枚金黄色的果子。不大,圆圆的,像圣诞铃铛。风一吹,会极轻极轻地响,不是真响,是那颜色在眼睛里晃出来的声音。
亨利随手摘了两个,递给他们。
“吃吧。这里阳光最足,长出来的果子也最甜。”
朝暮接过,捧在手里,先看了一会儿。
她咬下去。
果肉很软,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不冲,却很满,像把这一整天最好的那部分太阳全吃进了肚子里。
“好吃吗?”亨利问。
“好吃。”朝暮说。
“比棒棒糖还好吃。”朝朔说。
“那以后别总吃糖了。”朝暮说。
“好吧。等我不吃糖的时候,我要把糖全换成太阳果。”朝朔说。
“你真是没救。”朝暮笑。
亨利也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
那笑容不重。像一片从旧木头上慢慢长出来的新叶。
“你们在这里,我这儿也热闹一点。”他说。
“那我们要多待几天。”朝朔说。
“别给我捣乱就好。”亨利说。
“我尽量。”朝朔说。
“信你才怪。”亨利说。
三个人在花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阳光慢慢偏了。有几片云从远处移过来,把天遮去一小块。花房里的光淡了一些。亨利没在意,只以为是天阴。他在泰以尤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真正的乌云。这里的阳光太慷慨。慷慨得让人忘了,云也会厚,天也会黑。
“快中午了。”亨利说。
“今天太阳怎么偏得这么早?”朝暮抬头。
“可能是风把云吹过来了。”亨利说,“过会儿就好。”
可过了一个多小时,云没散。
它们越压越低。像有谁在天上慢慢关掉一扇又一扇窗。花房里的光彻底暗下来。几片叶子在风里抖。亨利站起来,走到门外。他望着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安。
“不该有这种云。”他说。
“要下雨吗?”朝朔说。
“不像雨。”亨利说。
他话还没完,第一片雪就落了下来。
不是很小很小的那种。是大片大片的,像天被扯破了,把里面的冷全倒下来。雪越下越急,风也开始发狂。花房的玻璃“咯咯”响,几根支架像要被从地里拔起来。
“别出来!”亨利喊。
他一手拽一个,带着朝暮和朝朔朝屋里跑。可风比他们快。后院的棚子已经被吹翻了。几棵树弯成很不正常的弧度。天和地都像在白茫茫里转。
“地窖!快下去!”亨利推开后门旁一块旧板。
那下面有一个极窄的地窖。
亨利把两个孩子塞进去,又顶上门。
“表叔!你呢!”朝暮喊。
“我在外面看看。”亨利说。
“别去!风太大了!”朝暮喊。
“我不走远。”亨利说,“就在门口。你们别出来。”
门关上了。
地窖很黑。朝朔缩在朝暮怀里,不停地抖。不是冷。是怕。朝暮也怕。可她不敢哭。她只是抱紧弟弟,像这样就能把外面的风雪全挡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了。
亨利拉开门。
“出来吧。”他说。
朝暮和朝朔爬出来。
外面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白。是死的白。后山的树被雪埋掉一半。花房塌了。太阳果全掉在地上,像一颗颗被冻成石头的旧灯。亨利的衣服全湿了。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天,像还在等那轮已经很久没出现的太阳。
“怎么会这样……”他说。
“泰以尤,从来没有雪。”
他像在问天。
天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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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持续了一个月。
不是一场雪过去就完了。是陆陆续续。今天雪,明天冰,后天又是黑风。粮食开始不够。路被堵了。消息也断了。起初还有人觉得,这不过是场百年不遇的大寒。后来,连这样说的人都不再开口。
亨利家的门,在某天夜里被撞开。
不是一两个。
是几十个。
他们像从雪里爬出来的野鬼,红着眼睛,把屋子里能翻的全翻了。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脸被冻得发青。他说话时,嘴边的白气像从嘴里漏出来的烟。
“把粮食交出来。”他说。
“你们抢了,我们怎么活?”亨利说。
“谁管你活不活。”那人说,“现在自己活着,才算本事。”
“哥,少跟他说。我们自己拿。”后头的人说。
他们冲上来。
亨利被按在地上。
朝暮听见声音不对,从后屋跑出来。她看见亨利的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见那些人在屋里乱砸。她看见一个男人把米袋从柜子里拖出来。那里面的米不多了。可他们还在抢。
“朝暮!带弟弟走!”亨利用尽力气喊。
“不!表叔!我们一起走!”朝暮哭出来。
亨利看着她。
“去吧。”他说,“离别,是为了下一次能再见。”
“别骗我!”朝暮喊。
“不骗你。”亨利说,“快走。后院土堆下面,还有几个果子。够你们撑一天。拿上,朝北走。别回头。我会追上你们的。”
“我不信!”
“走!”亨利喊得嗓子都裂了。
朝暮拉着朝朔,从后门跑了出去。
她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按亨利说的,在后院土堆下挖出几颗太阳果。已经有些冻软了。她把它们塞进怀里,拉着弟弟,朝北边跑。雪很深。她的鞋底早就湿透了。可她还是跑。像要跑到太阳重新出来的地方。
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
朝朔摔在雪里。朝暮也跪了下去。
“表叔不会来了,对不对?”朝朔说。
“会来的。”朝暮说。
“你骗我。”朝朔说。
“我没有。”朝暮说。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已经红了。
她没有再解释。
他们继续流浪。
不是一天。是很多天。雪有时候停,有时候又下。他们躲过一些人,也被人追过。不是所有人都坏,可好人也不敢收留他们。这年头,谁多一张嘴,都可能活不到明天。
有一天,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可那已经不是家了。
墙上是血。门倒在地上。火把柱子烧成炭。父亲跪在母亲面前,像在最后一刻还在保护她。母亲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半块饼干。
朝暮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这场大雪永远冻住了。
“姐姐。”朝朔小声说。
“我在。”朝暮说。
“我想哭。”朝朔说。
“哭吧。”朝暮说。
“你呢?”朝朔说。
“我已经哭过了。”朝暮说。
她走进屋里。
在母亲留下的旧箱子里,她找到两块石头。一块发着极淡极淡的光,像白昼。另一块也很亮,像从夜空里摘下来的月。她知道,这是妈妈一直留给他们的东西。
“日石。”她轻声说。
“和月石。”
她把日石放进怀里。把月石放进朝朔怀里。
“这是什么?”朝朔说。
“是光。”朝暮说。
“妈妈说过的。”她说,“当你没有希望的时候,就向着太阳走。”
“可现在没有太阳。”朝朔说。
“那就追着它走。”朝暮说。
“追到哪?”朝朔说。
“追到我们再看见光的那一天。”
她拉起朝朔的手。
“我们走。”
“我们要去哪?”朝朔说。
“去北方。”朝暮说。
“去把太阳找回来。”
她抬起头。
天还是黑的。
雪还在下。
可她的眼睛,像已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光正在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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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结束了。
阿丽黛尔死了。
不是死在正面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她曾发誓要守护的玻利瓦尔城前。有人说是被撒旦的爪牙杀的。也有人说,她在最后放下了剑。人们只看见她的影子从城墙上落下,像一轮坠进雪里的太阳。
而撒旦,给整片大地降下了天灾。
那场雪下了很久。
久到许多人都忘了,春天原本是什么样子。
“姐姐。”朝朔在风里问。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不用怕。”朝暮说。
“妈妈说过,万一没有希望,就向着太阳走。”
“可是没有太阳。”朝朔说。
“那就先做自己的太阳。”朝暮说。
“我吗?”朝朔说。
“我们。”朝暮说。
她握紧那块日石。
“追随光,成为光,发散光。”
“这样,就算天再黑,我们也不会迷路。”
两个孩子,朝北方走去。
像两粒极小的、还在发光的星。
朝着一场还没有出现、但终将会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