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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苦难陈述 跨过竞技场 ...

  •   每个大地的角落里,都藏着苦难。
      有的苦难已经被挖出来,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压榨、践踏。有的还埋着,像深井里最后一层水,不见光,也不出声。可它一直都在。它等着哪一天,有人一脚踩下去,才知道那地是软的。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硬实的地,只有还没被踩穿的人。
      第一场,潇静赢得不算费力。
      不是对手太弱。是她已经不想再在这些前戏上多花力气。她要看。看这座城市。看这个竞技场。看那些坐在高处、却从不肯下来的人,到底是在观望什么。她想知道,玻利瓦尔这头灰白巨兽的喉咙在哪里。然后一刀切开。
      “她的分数很高。”看台上有评委说。
      “不低。”另一个评委点头,“她还没使出全力。”
      “不是没使出。”第一个人说,“是她还不确定,这地方值不值得她用全力。”
      “那等她知道时,会不会晚了?”
      “不会。”第一个人说,“她不是会晚的人。她只是还没被碰到最疼的那根线。”
      “真可怕。”另一个评委说,“这种人,要么成为希望,要么成为灾祸。”
      “都一样。”第一个人说,“在玻利瓦尔,希望和灾祸从来分不开。”
      潇静从台上下来。
      阿丽娜和赫默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样?”阿丽娜说。
      “技巧型的不少。力量型也有。”潇静说,“要小心术士。他们不会和你硬打。他们会先困住你,再找你的破绽。”
      “那你呢?”阿丽娜说。
      “我碰上的那个,还不够。”潇静说。
      “那我和赫默先上。”阿丽娜说。
      “好。”潇静说。
      “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出手。”赫默小声说。
      “先别急。”潇静蹲下来,看着她,“你在这座城里,最好别太快让人看见你的全部。你越晚暴露,我们就越安全。”
      “我知道了。”赫默说,“只有你们危险的时候,我才动。”
      “不是我们。”潇静说,“是连你自己都觉得,再不出手就会失去什么的时候。”
      “失去……”赫默重复。
      “对。”潇静说,“到了那时候,你会懂的。你身体里那种力量,不是靠忍耐压住的。是靠你愿不愿意为谁用它。”
      她拍了拍赫默的肩。
      “去吧。听阿丽娜的。”
      “好。”赫默说。
      钟又响了。
      那钟极旧。不是从广播里来,是从竞技场四角几口真正的旧钟里发出来的。铜声很沉,一下一下,像在给整座城里的苦难报时。每敲一次,都有两个人要上场。
      阿丽娜和赫默走上台。
      对面是兄弟组合。
      两个男人。不年轻,也不老。一个壮,一个高。壮的那个光着半截胳膊,肩膀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高的那个更冷,整张脸像被雪浸过,白得发蓝。他们的眼睛都不太像活人。不是没有光,是那光太冷了。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地方冻了太久。
      “我们是玻利瓦尔最强兄弟。”壮的说,“我是冰古。他是冰峰。你们如果现在认输,还能留条命。”
      “哦。”阿丽娜笑,“别到时候,哭着下来找妈妈。”
      “你!”冰古脸色一沉。
      “别和她废话。”冰峰说,“这种女人,打一顿就老实了。”
      “你们最好真的能打。”阿丽娜说。
      “敢直视雷霆的人,多少得有点本事。”
      “她在说什么?”冰古低声说。
      “不知道。”冰峰说,“大概是怕了,在说胡话。”
      “别管了。上。”冰古说。
      他刚要动。
      突然,两个人的头同时痛了起来。
      极突然。
      像有谁从他们脑袋正中间开了一个小洞,然后慢慢捏住了里面某根极细极细的神经。两人同时跪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哭。是痛。那种从脑子里涨出来、连叫都叫不完整的痛。
      “啊……!”
      “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阿丽娜回头。
      赫默站在她身后。
      她的右手抬在半空,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隔空抓着一颗极小极小的鸡蛋。只要再收一点,那东西就会碎掉。
      “赫默!”阿丽娜一步走过去,“停下!”
      “他们太吵了。”赫默说。
      她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深很静的井底浮上来。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和你说话。”她看着那两个人,“他们说你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不要的东西。我不喜欢。”
      “那也不能随便用能力。”阿丽娜说,“潇静说了,不到万不得已……”
      “我知道。”赫默说,“可我忍不住。他们再凶一点,我就……”
      “没有‘就’。”阿丽娜说。
      她抓住赫默的小臂。
      “你信我吗?”阿丽娜说。
      “信。”赫默说。
      “那就把这里交给我。”阿丽娜说,“你退后。等我真的快死的时候,再来救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
      “赫默。”阿丽娜又叫了一次。
      赫默看着她。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
      “好。”她说,“我退后。”
      兄弟俩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了。他们撑着地面,像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再站起来时,看阿丽娜和赫默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那个小的,才是最强的。”冰谷说。
      “打她。”冰峰说,“先解决小的。”
      他们同时出手。
      冰柱从冰峰掌心射出,极快,极密,像两排从地底翻上来的白枪。冰谷则压着地面,让冰层从脚底向外铺开,把整个赛台都映成一片冷白。气温骤降。连阿丽娜呼出的气都成了霜。
      “这种程度……”阿丽娜说。
      她没躲。
      几道极细极蓝的电弧从她袖口、发尾、脚跟同时跳起。她一手抓住还插在腰间的太刀,整个人像被雷托了一下,朝前飘去。
      “元技·雷切。”
      她出刀。
      刀光极薄,极快。像一根从云里落下来的蓝线,贴着空气切过去。迎面而来的冰柱甚至没看清刀锋,就已经从中间齐齐断开。碎冰像雨一样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她身边的高温蒸成一片白雾。
      “你以为这就完了?”冰谷说。
      “冰川世纪!”
      他蹲下,双手按地。整个赛台忽然静了。不是冷。是封。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从天上倒扣下来。地面、空气、连人的呼吸都像结了壳。
      “阿丽娜姐姐!”赫默在后面喊。
      “我没事。”阿丽娜说。
      她将太刀换到左手。
      “元技·雷霆万钧。”
      雷暴来了。
      不是一道。是一片。像被她的刀从天上引下来一样。几道电光同时炸开,把冰面劈出几十道裂口。蓝光与白霜在台上狂舞。冰墙刚结起,就被雷炸成粉。阿丽娜像一只在雷与冰之间穿行的旧鹤,极轻极快地掠到两人身前。
      “结束了。”她说。
      刀落下。
      没有刺心口。
      只在他们肩头各点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雷。兄弟俩像被两记看不见的锤击中,整个人朝后摔出去,重重倒在地台上。
      “你们输了。”阿丽娜说。
      她收刀,转身。
      “下回别乱说。尤其别在我的人面前乱说。”
      第二场,结束。
      ---
      潇静坐在看台边。
      “不错。”她说。
      “我本来能更快的。”阿丽娜说。
      “你留手了。”潇静说。
      “他们不算坏。”阿丽娜说,“只是太笨。笨到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这里的人,不都这样吗。”潇静说。
      “不。”阿丽娜说,“有些人知道。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
      “所以才更痛。”潇静说。
      第三场不属于他们。
      是杨叶、桃心对教团。
      潇静本来不想看。可当那对姐妹上场时,她还是把目光转了过去。
      “是两个孩子。”赫默说。
      “比我还小。”赫默又说。
      “是。”潇静说,“他们不该站上去。”
      “可他们上去了。”阿丽娜说。
      “所以他们有他们非去不可的理由。”潇静说。
      教团那边走出来三个人。
      前面两个披着旧袍,像从哪座旧圣堂里借来的祭司。最后面是一个主教。高瘦。手里握着根极长极重的权杖。他不看对手。他看天。像在等天告诉他,今天能不能杀人。
      “主会给你们审判。”他说。
      比赛开始。
      主教把权杖插进地面。
      杖底扩散出一圈极亮极金的光。那光不热,却沉。它像活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包过来,把整块赛台都关进去了。杨叶和桃心被那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用那个。”杨叶说。
      “好。”桃心点头。
      “桃花镖。”
      三枚极薄极轻的飞镖从桃心手中飞出。不是铁的。是花。是那种粉红到发艳的、像春天最盛时从枝头落下来的花瓣。
      前面的牧师打开一本书。
      书页中浮起几行暗黑色符文。符文在空气里转,凝成一面极厚的黑障。花瓣撞上去,像撞在城墙上,连声音都很轻。
      “杨花落尽!”
      杨叶动手了。
      风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狂风。是那种细细密密、像把一整片杨柳从水上吹起来的风。那风看似轻,却极锐。每一丝都像被磨过的针。
      “桃香四溢。”
      桃心跟上。
      风里有香了。
      不是醉人的甜。是苦。是那种从很多朵谢掉的花里熬出来的苦。那香气渗进风里,像把每一根风丝都淬了毒。
      花瓣上的叶子开始脱落。
      三片。六片。十五片。
      它们像被吹散的星,极快极密地穿过黑障。
      “噗、噗、噗。”
      牧师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多了十几个极细极小的口子。
      “哈哈哈。”主教大笑。
      “这么快就把大招放完了?这不是等着我抓破绽吗?”
      他转动权杖。
      天上忽然多了一个十字。极大。极亮。像从某座已经被忘掉的旧神国里掉下来的一块碑。它直直砸下,嵌进地台中央。
      “元技·创世纪。”
      “轰——!”
      杨叶和桃心被震飞了。
      而刚刚倒下的牧师,竟又站了起来。
      “这里只有我是真的。”主教说,“他们,不过是我造出来的影子。”
      “主会给你们审判。阿门。”
      十字炸开了。
      黑烟像浪一样翻起来,把整个赛台都吞了进去。
      等烟散开,杨叶已经站起来。她一条胳膊垂着,像已经断了。可她还站着。她身边的桃心半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灰与血。
      “桃心,还能动吗?”杨叶说。
      “能。”桃心说。
      “还能信我吗?”杨叶说。
      “我信。”桃心说。
      “那我们就再打。”杨叶说。
      她抬头。
      “元技·落叶飘零。”
      风又起了。
      可这一次,那风不是从她手里出来的。是从她脚底,从她身体里,从她那已经快要睁不开的浅绿色眼睛里出来的。它极冷,极烈。像把秋天最末的一地落叶全从坟里吹起来。每一片,都成针。
      “元技·桃花万里。”桃心也动了。
      地面上浮出极淡极淡的桃花纹。那花纹一圈一圈,像极缓慢地转动。花开花落。伤口愈合。那阵子不能被打败的信念,被风吹进杨叶的针里。
      主教还想挥杖。
      可他发现,那些针已经穿过他了。
      不是一根。
      是很多很多。
      像一整片秋天的雨,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落进他身体。没有声。只有风吹过时,极轻极轻的“沙沙”响。
      “你们……”主教睁大了眼。
      “我们只是来借路。”杨叶说。
      “可主说……”主教还想说话。
      “你那个主,连这里的孩子都救不了。”杨叶说。
      主教碎了。
      不是血。不是骨。是像一座旧像,被风从里到外吹成灰。
      “桃心。”杨叶转身。
      “我们在第一城区了。”她说。
      “姐姐会看见我们吗?”桃心问。
      “会。”杨叶说。
      “那要快。”桃心说。
      “我已经很快了。”杨叶笑。
      第三场,结束。
      ---
      第四场。
      萨麦尔对铸铁者。
      “小心你的伤。”潇静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我也没打算再躺第二次。”
      “别太硬来。”潇静说。
      “我不硬来。”萨麦尔笑,“我只是比较重。”
      她走上去。
      铸铁者已经站在台中央。
      那人极高。像用一整块黑铁浇出来的。头上盖着铁盔,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身上是极厚的甲。看那厚度,像把半座熔炉都背在了身上。他手里提着一柄大斧。斧柄极粗,斧面有半扇门宽。站在那里,像头从旧工厂最深处爬出来的铁牛。
      “开始。”钟响。
      铸铁者先动。
      他没有任何花招。就是冲。像座会跑的山。斧头带着极沉极闷的风,朝萨麦尔直劈过去。
      “元技·安如磐石。”
      萨麦尔脚下一沉。
      几道岩板从地底立起来,叠成一面极厚的盾。斧头砸上去,火星四溅,像有谁在铁和石头之间点了堆火。
      “就这么点力气吗?”萨麦尔说。
      “力微,饭否?”
      铸铁者像被这句话扎中了。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元石。
      那石头很暗。不是黑。是一种极脏极浓的灰。像被太多人握过,已经沾满了不愿散去的欲望。
      “这里不许用元石。”萨麦尔说。
      “规则是人定的。”铸铁者说。
      “可破坏规则的人,要付代价。”萨麦尔说。
      “只要能赢。什么代价都行。”铸铁者说。
      他把元石按进自己的胸口。
      元石开始融。像一滴很烫的水,慢慢渗进他甲缝与皮肤之间。铸铁者疼得单膝跪地。他吼。可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像铁被火从里面烧穿了。
      “你不该这样。”萨麦尔说。
      “我早就不在乎了。”铸铁者说。
      他站起来了。
      甲缝里长出了铁刺。
      不是从外头插进去的,是从他肉里长出来的。一根根,黑而发亮。他的斧头也开始变大。不,不是变大,是变重。像整个地台的铁都被他吸了过去。
      他冲过来。
      一斧。
      萨麦尔用锤挡住。
      可这次,她退了。
      不是被推。是被砸。那斧头的力量,已经不像一个人类能挥出来的东西。萨麦尔连退几步,脚下地面像被铁犁过一样,留下几道极深极长的痕。
      “还能撑吗?”铸铁者说。
      “能。”萨麦尔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铸铁者说。
      “谁?”萨麦尔说。
      “我自己。”铸铁者说,“很多年前。也是在台上。也是被压着打。也是没人喊停。可是你看看我。我到现在都还没赢过一次真正的自己。”
      “你也没赢。”萨麦尔说。
      “我赢不赢不重要了。”铸铁者说,“我只要赢你。”
      他又来。
      斧头再次落下。
      这一次,萨麦尔没躲。
      她像故意把空门露出来了。斧风压下来,她身后的地面先裂了。几块看台最前面的石栏“啪”地断掉。可她仍站着。她双手握锤,眼睛极亮。
      “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说。
      “倒在地上。看着很大的东西压过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别人来救。”
      “那时候,有人救了我。”
      “后来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要那样了。”
      她额头上的岩石印记亮起来。
      “元技·污秽的血脉。”
      不是锤。
      是她自己。
      像有什么极旧极沉、被压进身体最里层的东西,忽然醒了。整座竞技场的岩石像听见命令一样,从墙、地、柱、看台,从所有能裂开的地方涌出来。它们在她身后凝成一根又一根石柱,又极快地碎成粉,再重新聚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岩林。
      “这……这不可能!”铸铁者退了两步。
      “元技·神罚!”萨麦尔没退。
      她跳起来。
      那柄锤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一锤砸下。
      整个赛台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岩林如浪。铸铁者被那力量撞飞出去,整个人嵌进后方的高墙,半晌没有动静。
      萨麦尔落地。
      “我赢了。”她说。
      她没再说别的。
      只是慢慢转身,走下台。
      潇静迎上去。
      “你的伤……”她说。
      “好了。”萨麦尔说。
      “你刚才那一下,不是你的旧元技。”潇静说。
      “我也说不上来。”萨麦尔说,“只觉得很热。热得我想把从小到大所有不敢还手的事,全还一遍。”
      “那你现在还好吗?”潇静说。
      “不好。”萨麦尔笑,“可我痛快。”
      “痛快也是好的。”潇静说。
      “对。”萨麦尔说,“总比麻木好。”
      ---
      竞技场通知下来了。
      萨麦尔、阿丽娜、赫默都拿到去第二城区的资格。
      唯独潇静要加赛。
      “为什么我要加赛?”潇静说。
      “这是上面定的。”工作人员说,“你得去问方寸尺大人。规则是他排的。”
      “方寸尺。”潇静重复了一遍。
      “好。”她说,“我打。”
      她已经猜到了。
      这城早就看见她们了。不是今天。是更早。是从那根入境木桩断开的一刻,甚至是从玻利瓦尔的风第一次朝她们吹来时。就有人在高处,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个写在了纸上。
      “加赛,开始。”
      潇静走上台。
      对面是杨叶和桃心。
      “是那位姐姐。”桃心说。
      “我知道。”杨叶说,“她很强。”
      “我们要不要认输?”桃心说。
      “不行。”杨叶说,“都已经到这里了。退也是死。进也是死。可至少,进,还能让我们再看一眼希望。”
      “那我们一起。”桃心说。
      “一起。”杨叶说。
      比赛开始。
      杨叶先动。
      “元技·杨花过海!”
      风又起。像把一整条旧河从天上吹下来。潇静侧身。那风贴着她脸过去,像极细极细的针。几缕白发被斩断了,飘在半空,又极快地被风吹散。
      “元技·桃花阵!”
      桃心跟上。地面亮起粉红色纹路。那纹路像会呼吸,一圈一圈,把潇静困在中间。花香极烈。不是甜。是苦。像有人把几百朵谢掉的花熬成了水,又从地底喷了上来。
      “请原谅我,孩子。”潇静说。
      “我并不想伤你们。”
      她拔剑。
      “元技·灭斩。”
      那一剑极沉。像要把空气都从这台上抽出去。火焰缠着剑锋,斜斜切下。杨叶和桃心面前的花与风,像被从里而外地撕开。两人同时被剑气压得朝后滑出去。杨叶一条腿已经跪了。桃心也站不稳了。可她们还没有认输。
      “元技·枫叶林!”
      两人同时喊。
      风与花都变了。不,是整个赛台都变了。像一座从来没有人进去过的旧林,忽然从他们脚下长出来。每一片枫叶都像会自己选路。每一阵风都像有眼睛。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潇静困在枫叶的里面。
      “要拼命了。”潇静想。
      她把剑一横。
      “元技·陨落之境。”
      赛台暗了下来。
      不是黑。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像把地底与天上同时关掉的颜色。地面变成一个个方格。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种极缓慢、极沉重的下坠感。像整个空间都被往里压了一寸。
      黑剑从地底刺出。
      像流星。
      不是从天上往下。是从地底往上。它们极快极密,像一场倒着下的黑雨。枫叶被击碎。风被切散。那对姐妹像两片被雨打落的旧叶,倒在了台上。
      法阵撤了。
      潇静站着。她没动。
      “我赢了。”她说。
      可她没有高兴。
      杨叶和桃心躺在地上。她们没有死。可她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很远很高的地方来的、不能理解的什么东西。
      “我们输了。”杨叶说。
      “咳……我们再也看不到姐姐了。”桃心说。
      “会死在玻利瓦尔的黑暗里。”杨叶说,“那些剥削者会抽干我们的元力。”
      潇静沉默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了一下。
      一座城在烧。天是红的。街也是红的。地上全是倒下的人。她站在最上面。不是山。是尸山。她手上是血,脸上是血,剑上也是血。她回头。面前站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她,像看一个已经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在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画面极快地散了。
      潇静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们为什么这么想赢?”她问。
      杨叶张了张嘴。
      “我们没法在这里活。”她说,“我姐姐十三岁时就进了城。她进了第二城区,再没回来。我爸爸因为元力不够,被抽干了。妈妈死在那年冬天。”
      “我们不是想赢。”桃心说,“我们只是想去找姐姐。”
      “她叫什么?”潇静说。
      “没有全名。”杨叶说,“她只说她叫叶。”
      “叶。”潇静重复。
      “她身边有枫叶的味道。”桃心说,“我们一直记得。”
      “所以你们才要上去。”潇静说。
      “上去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杨叶说。
      “如果能再见她一次。就一次。我们死也甘心。”桃心说。
      潇静蹲下来。
      她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孩子。一个还那么小。一个已经像活了半辈子。
      “你们会见到她的。”她说。
      “别骗我们。”杨叶说。
      “不骗。”潇静说,“我也会帮你们找。只要我还能走。”
      “可我们输了……”桃心说。
      “规则不是人吗?”潇静说。
      她站起来。
      就在这时,钟又响了。
      不是开始。
      是停。
      一个人从竞技场最高处落了下来。
      不是掉。是落。极轻,极稳,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旧纸。那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眼睛,像把整座玻利瓦尔都装了进去。
      “方寸尺。”潇静说。
      “潇静。”方寸尺说。
      “我来,只说一件事。”他说。
      “这三个人,都进第二城区。”
      “为什么?”潇静说。
      “不是为你。”方寸尺说,“也不是为这对孩子。是因为再打下去,玻利瓦尔的旧墙,会比你那柄剑更先碎。我已经看够了。”
      他看向杨叶和桃心。
      “你们也去。但你们得记得,是谁让你们能继续往前走。”
      “我们不会忘。”杨叶说。
      “会忘的。”方寸尺说,“可这不妨碍。因为真正的恩情,不是记着谁的。是有一天,你们也能把路让给别人。”
      “您真是第一城区的人吗?”潇静说。
      “我是。”方寸尺说。
      “可你看起来不喜欢这里。”潇静说。
      “喜欢和掌管是两回事。”方寸尺说,“我喜欢这城旧一点的角落。可这城现在太新了。新得只剩刀和钱。”
      “那你会拦我们吗?”潇静说。
      “不会。”方寸尺说,“我还会帮你们。因为我也想看看,这城到底还能不能往别的地方走一步。”
      “谢谢。”潇静说。
      “别谢。”方寸尺说,“等你们到了第二城区,可没这么容易了。那里不是看你们有多强。是看你们有多难杀死。而你们中间,不只有人。”
      他走了。
      像来时一样。
      潇静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他知道了。”阿丽娜说。
      “嗯。”潇静说,“从我们入境时,他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们进去?”阿丽娜说。
      “因为他也想借我们,看这座城市会怎么变。”潇静说。
      “我们现在呢?”萨麦尔说。
      “去第二城区。”潇静说。
      “叶莲娜还在等。”她说。
      “可我们得先等肖杰。”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
      她抬头,看向远处。
      “叶莲娜。”她轻声说。
      “一个奴隶的领袖。”
      “你有很强大的力量。可你生错了地方。”
      “那些想控制你的人,会在你最疼的时候出现。会用你背上的烙印,用你的过去,用你的愤怒。”
      “可你的意志,比他们想得硬。”
      “等我把剑刺进去的那天。”
      “会是他们的。”
      她握紧了剑柄。
      “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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