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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落雪为黑 潇静终于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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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终于在他们身后慢慢收窄。
沙粒从多到少,从粗到细。地面先是硬土,后来是碎石子路,再后来出现了沥青。风也不再是南方那种像要掀掉人皮肤的刀子,而变得温温吞吞,带着些汽油、蒸汽和食物油脂混在一起的气味。有极细极轻的烟从城市的方向浮起来,像一盏永远不会凉透的旧火,从楼群后慢慢升向天顶。
走了三天三夜,他们终于看见北方了。
说是看见,其实是先听见。
那是一种极嘈杂极满的响,像人说话,像轮子碾过地面,像某种巨大机器在极远极深处不紧不慢地喘。接着是光。无数光。红的,蓝的,白的,黄的,像有人把一整片星海从天上摘了下来,揉碎了,撒在那些高高耸立的大厦之间。
街道宽得过分。
地面像被水洗过,映着霓虹,一滩一滩,像流淌的彩色油膜。高楼极多,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像旧日寺庙,有翘角,有纹样,有灰瓦。可那些纹样里嵌着极细极细的电子灯线,亮得很不真实。蒸汽从建筑腰部的铁管里喷出来,一阵一阵,像整座城在呼吸。
楼与楼之间,有人在空中表演元技。
不是卖艺。
是炫耀。
一个穿着极薄外衣的男人,指尖跳着电光,把一只极小的鸟笼从街这头送到街那头。一个女人从掌心里吹出淡金色的风,把烤炉上的火候调得极匀,香料味顺风散出半条街。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站在阳台边沿,把凝结出的冰片抛向空中,像下了一场很小的、发着光的雪。
“这就是北方吗?”潇枭仰着头,看得几乎忘了走路。
“嗯。”潇静说。
“难怪南方的人,都想迁到这儿来。”潇枭说。
“这里可能改变我们的命运。”潇静说,“也可能让我们一无所有。甚至比以前更差。”
“那也比在野地里强。”潇枭说。
“是。”潇静说,“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把行李往肩上又提了提。
潇枭没再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他把它背对着自己,朝着面前的灯火,像在给谁看。
“看。”他说,“我们到了。你们以前一直想来的北方。我们到了。”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们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潇静没有接话。
她只是更用力地捏了捏行李的带子,像要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也一起攥住。
两个人走进城里,像两粒被风吹进河里的石子。
街道很亮。
亮得几乎有些冷。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下脚。这里的人走得很快,像每一步都算过。穿的衣服也和他们不一样。光滑,挺括,旧也不显旧。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目光极短,像在清点什么,又极快地移开。
“先找个地方住。”潇静说。
“好。”潇枭点头。
他们拐进一栋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旧式旅店。
门面不宽,外头挂着两盏霓虹。门里很静。地面是深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盘得极齐,穿着很合身的制服。她看见他们进来,第一眼还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可等她看清潇静和潇枭的衣服、头发、鞋上的灰,那点笑就极快地冷了下去。
“住宿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隔着什么。
“你好,我们想问问……”潇静刚开口。
“我们这里不提供免费水。”女人打断她。
“不是,我们想住一晚。”潇静说。
“哦。”女人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底那点不屑已经毫不掩饰了,“又来了两个想从下面爬上来的。怎么,南方待不住,就来北方种菜了?”
“我们只是路过。”潇静说。
“路过?”女人笑了一下,“我看你们这年纪,也就适合去底下做做服务生。端盘子,扫垃圾,说不定还能活。”
潇静盯着她。
“请你不要瞧不起人。”她说。
“我可没瞧不起。”女人说,“我是替你们认清现实。普通房间一晚八十八元币。我看你们可怜,也不加价了。就八十八。不过看你们这样,应该连元币都没摸过吧?”
“元币……”潇静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见过元币。
卡地亚的旧区还在用老式交易。她只知道钱,不知道这里早就换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薄的、会发光、会在机器上跳动的纸,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看吧。”女人像早就猜到了。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壮汉从侧门走了出来。他们极快地绕到潇静和潇枭身后,像一堵会动的墙。
“请吧。”女人说。
“你们干什么!”潇静想挣开。
那两人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姐!”
潇枭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着。拳头一握,掌心里透出一圈极亮的金色。
“元技,石击!”
他喊了出来。
几块从墙角装饰台里飞出来的碎石在空气里一凝,随即像被弹弓射出一样,朝那两名壮汉砸去。那人没料到这个瘦孩子竟真敢动手,脑袋上先挨了一下,鼻血立刻涌出来。他手一松,潇静立刻挣开。
“走!”潇枭抓住姐姐的手,朝后门冲去。
“哟。”前台女人在后面看着,不气不恼,只轻轻说了一句,“年纪不大,倒是会点元技。可惜在这座城里,光有力气,没有脑袋,一样活不长。”
两人跑进一条后巷。
巷子极窄。
墙边摆满垃圾桶,垃圾从袋子里漏出来,几片发黄的菜叶搭在桶沿,像被谁随手丢下的旧手帕。头顶蒸汽管“嗤”地喷出一片白雾,极热极湿,像整条巷子都泡在汗里。几盏极暗的灯在雾里一明一灭,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断断续续。
“这边。”潇静说。
他们没跑多远,就听见外面传来警笛。
那声音极尖,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空气里撕口子。
“他们报警了。”潇静低声说。
“我们又没错。”潇枭说。
“在这里,有没有错,不由我们说了算。”潇静说。
“那现在怎么办?”潇枭问。
潇静咬住下唇,极快地想着。
“不能被他们抓住。”她说,“我们才刚进城。如果现在被按上罪名,以后就永远洗不清了。到那时候,别说留在这儿,连活着都难。”
“那我们从那边翻出去。”潇枭说。
“先等等。”潇静拉住他。
巷口有几道手电光扫过来。
极白,极亮,像几根从夜里硬伸进来的手指。它们朝垃圾桶后扫,朝墙壁上扫,朝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扫。
“喂。”一个极粗极低的声音从巷口响起,“不想出事,就自己走出来。”
“不然,我们就要请你们尝尝电了。”
潇静屏住呼吸。
她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也有一道墙。极高,上面还缠着一圈一圈旧铁丝。可那已经不算墙了。那是死路。
“后面有人。”潇静低声说。
“我看到了。”潇枭说。
几道光越来越近。
三个警察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提着短警棍。一个满脸胡须,一个极瘦,一个极高。步伐不紧不慢,像在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哟。”满脸胡须的警察停在几步外,笑了。
“还是个挺标致的小姑娘呢。”
潇静浑身一冷。
“你们想干什么?”她把潇枭护在身后。
“干什么?”那警察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现在这年头,你这种小脸,送到那里去,能卖不少钱。”
他朝她走近一步。
“不过,你如果不想进去,也不是不行。”
潇静没有听清他后一句。
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
那“条件”不是从警棍里来的,也不是从巷子里来的。是从他眼睛里来的。那种像蛇一样,慢慢爬上来的东西。
“别过来。”她说。
“脾气还不小。”那警察笑,“我喜欢。”
他慢慢解开领口。
一颗扣子。
两颗。
潇静感觉自己像被按进了冰水里。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
是怕潇枭看见。
怕他冲出去。
怕他死在这些人手里。
“怎么了?”警察继续走近,“刚才不是挺能说吗?现在哑巴了?”
他抬起手,朝潇静伸过去。
“别碰我姐!”
潇枭从后面冲了上来,整个人像颗被弹出去的小石子。他还没到警察胸前,就被那人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潇枭重重摔在地上。
嘴角破了,血顺着他下巴往下淌。
“潇枭!”潇静叫。
“哟,还有个小狗崽子。”那警察笑着,往潇枭那边踢了一脚。
“不要!”潇静喊。
“那你自己过来。”警察说。
“我……”
“过来。”
潇静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不是哭。
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的反应。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求潇枭不要动。只求他别看见。只求这一切快点过去。
“我愿意。”她极轻极轻地说。
“早点这样不就好了。”那警察笑得更深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指已经碰到了她的衣领。
“姐!不要!”潇枭还在地上,他想爬起来。
可他的腿在抖。
“别动。”潇静低低说。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那警察的手又往下了一点。
潇静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白。
像雪。
像很多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南方的雪。
可忽然,那警察的手停了。
不是停了。
是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像有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从他后脑上落了下去。
“砰。”
他像一袋被从高处丢下来的沙,沉沉地倒在地上。
巷子里忽然多了几道影子。
从墙上。
从窗户上。
从蒸汽后面。
极快。
极静。
那几个人像早就在等。
“谁——!”
瘦警察刚转身,脸上就挨了一拳,极硬,像被铁块砸中。高个子想跑,没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在膝弯上,整个人朝前跪了下去。
那几个人的脸全蒙着。
只露眼睛。
他们什么都没说。
像是早就做熟了这种事。
“没事吧?”
一个声音忽然在潇静旁边响起。
她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很年轻的男人脸。不凶。也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从哪条旧路上走过来的一样。
“这儿的警察,早就烂掉了。”他说,“见了真正的犯人,躲得比谁都快。见了你们这样的人,随便一点事,就要把人往死里弄。”
他朝她伸出手。
“还能站吗?”
潇静没有马上动。
她先看向潇枭。
潇枭已经撑着地坐起来了。半张脸肿着,嘴边的血还没干。可他还是朝她笑了一下。
“姐,我没事。”他说。
潇静终于动了。
她没握那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谢谢你们。”她说。
“不用。”那人说。
他看了看巷口,极快地皱了下眉。
“先跟我们走。这里不能再待了。”
“你们是……”潇静问。
“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的人。”那人说,“我们也是平民。只是不愿意再被这样按着。我们有个自己的组织。人还不多。但也不会随便被人拿警棍指着。”
“你们想让我们加入?”潇静问。
“不逼你。”那人说,“你们现在走,我也可以帮你们指路。只是这城里,像今晚这样的事,不会只发生一次。”
“你们要对抗他们?”潇静说。
“不是对抗谁。”那人说,“只是想在那些东西下面,留一块还能站直的地方。”
潇静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潇枭一眼。
“姐。”潇枭说,“我想跟他们走。”
“你都不问问他们是什么人?”潇静说。
“他们救了你。”潇枭说。
“可……”
“姐。”潇枭又说,“我们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潇静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们加入。”她说。
“想好了?”那人问。
“想好了。”潇静说。
“那走吧。”那人说。
他们跟着那群蒙面人,从巷子最深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门里穿了出去。
外面,霓虹还在闪。
警笛还在响。
可他们已经不在那几道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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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其实没有下。
可潇静总觉得,这座城市里有雪。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是从墙缝里、从人脸上、从那些极亮极冷的灯光里慢慢渗出来的。
它不落在地上。
它落在人心上。
而那些被压过的人,会在某一刻,选择不再低着头。
他们不叫雪。
叫后来从南边打过来的风。
叫埋在这场夜晚里,最开始还没人听见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