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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光曦 在一路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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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在荒野里走了三天。
不是三天整,是三个白天和两个夜晚。白天太阳烤得地面像要裂开,夜里风又从极远的地方刮来,冷得人像躺在冰上。没有方向牌,没有驿站,也没有一辆过路的车。天地像被谁清空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他们身后那条越来越淡的来路。
潇枭走得极慢。
他的鞋底已经磨得几乎要穿了。左脚后跟像踩着块小石子,每走一步都往骨头里顶一下。他不再喊渴了。也不再问还有多远。他只是走,像一具被线勉强拽着的空壳。
“姐。”他忽然说。
“嗯?”潇静回头。
“前面……是不是我家?”他望着前方,眼神有点散,“我好像看见家里那盏灯了。”
潇静心里一沉。
“潇枭,你看错了。”她说。
“是吗。”潇枭喃喃。
“我们还没到。你只是太累了。”
“我不累。”他说,“我就是……想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嘴里轻轻掉下来。
“我也想。”潇静说,“所以我们更要走。走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那儿也可能是家。”
“那儿有妈吗?”潇枭问。
潇静没说话。
她不敢说。
她只能更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拽地朝前走。
忽然,潇静停住了。
极远极远的天边上,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面升起来。灰白色的一缕,又轻又慢,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呼吸。她以为是眼花。使劲眨了眨眼,再看。
还在。
那烟没有散。
它极细极稳地往上升,在灰蓝的天空下画出一条很不明显的线。那种感觉很怪,像整片望不到边的荒原上,忽然多出一根针。细小,却极真。
“炊烟。”潇静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朝烟的方向望。看不大清。可在那极淡极淡的烟下面,隐约能看见几道低矮的轮廓。是屋顶。是墙。是树。像一小片从地里长出来的人类聚落。
“有人!潇枭!前面有人!”她喊。
可潇枭没有应。
他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朝下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潇枭!”
潇静扑过去。
他的身体很沉。潇静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从地上半拖起来。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上全是裂口。呼吸很浅,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
“别睡!潇枭!别睡!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她把他一点一点朝那片烟拖。
烟看起来很近,可走起来远得吓人。她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一次。可她没停。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把自己和弟弟一起往那个方向推。
等那几间旧屋终于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
“有人吗……”她张了张嘴。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倒在了那扇破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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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潇枭睁开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火。
极暖极暖的火。不大,却极安静,像在他身边喘着气。那是壁炉。炉里几块旧木头正慢慢烧着,火光把屋子照成一圈一圈的浅黄。空气里全是柴火味和一点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味。天花板很矮,几根横梁极旧,但没塌。墙壁干得发白,上面挂着几件旧工具和一盏擦得很干净的油灯。
“我这是……”他声音极哑。
“潇枭!”
潇静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这个傻子!”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能突然就睡着!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知不知道……”
“姐,疼。”潇枭轻轻说。
“你还知道疼!”潇静没松手。
“我这不是没事吗。”潇枭说。
“你命大。”潇静说。
“对。”潇枭笑了一下,“我命大。”
潇静没有笑。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哭得极小声。那眼泪把潇枭的衣领都浸湿了。
“行了,别哭了。”潇枭轻轻拍她的背,“我小时候掉进沟里不也没死吗。”
“你还说。”潇静说。
“小时候你也这么哭。”潇枭说。
“那不一样。”
“一样的。”潇枭说。
他抬头,看向房门口。
一个极年迈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旧树皮。下巴上留着一小把灰白胡子,眼睛却还很亮。他看他们时,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望着,像在认两张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脸。
“醒了?”老人说。
“您好。”潇静连忙抹掉眼泪。
“好久没有活人来过这儿了。”老人慢慢走进来,扶着墙坐下,“算起来,你们是这二十几年里头一拨。”
“这里是什么地方?”潇枭问。
“一个小村子。”老人说,“在北方,也算比较偏。比南边那些矿地好。至少人躺着,地不会吃你。”
“谢谢您。”潇静说。
“谢什么。”老人说,“我看你拖着他到门口时,自己都快没气儿了。能撑到这儿,不简单。”
“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潇静说,“城里出事了。”
“是南方那帮奴隶吧。”老人说。
“您知道?”潇静愣了一下。
“风会带话。”老人说,“听说他们破了卡地亚,一路往北来了。我这地方太偏,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也不保准。”
“我们就是从卡地亚逃出来的。”潇静说。
“那你们命硬。”老人说,“城里头被火烧成那样,还能跑出来。”
“我们只带了张照片。”潇枭低声说。
“那也够了。”老人说,“人还在,就不算全没。”
他捶了捶腰,慢慢站起来。
“你们在这儿住几天吧。太久没人陪我说话了。让我这个老东西也听听,现在的人是什么样子。”
“谢谢您。”潇静又说。
“别总说谢。”老人说,“荒原上,活人能互相碰到,是件很难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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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卡地亚城里的火堆还亮着。
叶莲娜坐在地上,就着火光看一张极旧的地图。那地图像被水泡过,几处字都模糊了。可她还是看得很认真。伊诺就坐在她旁边,裹着一条旧毯子,脸上仍有些白,但精神已经比昨晚好多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伊诺问。
叶莲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极轻极慢地划过。
“整顿两天。”她说,“把能修的刀修了,能补的衣服补了。然后继续往北。”
“北边还有什么?”伊诺问。
“城。”叶莲娜说,“更大的城。更好的墙。更难打的路。”
“可还是要打。”伊诺说。
“要打。”叶莲娜说,“我们从南方冻原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停在一座已经烧掉一半的城里烤火的。”
“我们的铁骑会踏遍这片大陆。”伊诺轻声说。
“是。”叶莲娜说,“但不是为了踩死谁。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也是人。”
戴夫坐在火堆另一边。
他没有说话。
火光把他那张极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极低地开口。
“我们没什么路能退了。”他说,“后面是冻原。是矿区。是小时候挨打的地方。前面是那些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们的城。我们只能为自己打。为那些已经死掉的人打。也为那些还活着、但还不敢站起来的人打。”
叶莲娜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赢。”她说。
“不是明天。”伊诺说。
“不是明天。”叶莲娜说,“但也不会太远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
几颗极小的火星飞起来,又极快地消失在夜里。
“叶莲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了?”叶莲娜回头。
“我让人烤了点可颂。”说话的人叫可颂,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头发极短,脸上还沾着点黑灰,“好不容易在这城里找到点面粉和黄油,不吃太可惜了。”
“可颂面包?”伊诺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对啊。”可颂笑,“这名字是不是像在说我。”
“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加餐。”伊诺也笑了。
“那你要不要嘛?”可颂把篮子往前一递。
“要。”伊诺说,“我今晚本来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闻到这个,更饿了。”
“我也要一个!”叶莲娜说。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饿吗?”可颂说。
“刚才是刚才。”叶莲娜说。
“我看你就是嘴馋。”伊诺说。
“食物抢着吃才有味道。”叶莲娜说,“你忘了?我们以前五个人分一盆萝卜汤,连盐都没有,不也抢得跟过年似的。”
“那倒是。”伊诺说。
“那汤可真难喝。”戴夫难得插了一句。
“你还说。”叶莲娜说,“你每次抢得最多。”
“因为你们舀得慢。”戴夫说。
“我们那叫谦让。”叶莲娜说。
“你们那叫动作不利索。”戴夫说。
几个人都笑了。
那笑很轻,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血和灰都暂时吹远一点。
可颂把面包掰成几块,一人分了一块。那面包外皮很酥,里面很软,还带着一点奶香。伊诺小口小口地吃,像舍不得一下吃完。
“好吃。”她说。
“我让人多做了点。”可颂说,“明天上路前还能带几个。”
“那我要带两个。”叶莲娜说。
“你果然还是馋。”伊诺说。
“我那是路上吃。”叶莲娜说。
“知道了知道了。”伊诺笑。
她抬头,看向天上。
云散了些。几颗星从缝隙里露出来,像几粒极远极远的盐。
“明天又要往北走了。”她说。
“嗯。”叶莲娜说。
“今晚的月亮还挺好看。”伊诺说。
“是。”叶莲娜也抬起头,“很亮。”
“像我们以后的路。”伊诺说。
“你什么时候也爱说这种话了。”叶莲娜说。
“跟你学的。”伊诺说。
“我可没教过你。”叶莲娜说。
“你每次一打仗前,不都爱说两句吗。”伊诺说。
“那叫动员。”叶莲娜说。
“那我也动员一下自己。”伊诺说。
她朝火边靠了靠,把毯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说。
“晚安。”叶莲娜说。
“晚安。”可颂说。
“别真睡着。”戴夫说,“回屋睡去。”
“我再坐一会儿。”伊诺说,“就一会儿。”
火光跳了跳。
四周重新静下来。
风从北方吹来,比昨晚更凉了一点。
但他们都还在。
都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