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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走水
程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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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荏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顾芸把他安置在后院空着的一间屋里。他睁开眼,愣愣地看了很久房梁。
门帘被掀开,顾宁走了进来:“醒了?”
程荏轻点了一下头。
“伤怎么样?”顾宁问,“还疼吗?”
程荏胸口起伏,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终于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
他愣了一下,重新试了一次:“梁……”
嗓音很哑,像这副身体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话。
顾宁被他看的心惊,撇开眼才道:“梁叔没救回来。”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先喝口水吧。”顾宁把水递到程荏嘴边,袖口却忽然被抓住。“梁......”
顾宁不解地看向程荏。
程荏缓了片刻,终于完整地说了出来:“梁叔。”
顾宁低声应了一句:“嗯。”
程荏问:“葬……了吗?”
“还没有,验过以后才能下葬。”
程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有人。”
顾宁原本已经准备把水放回去,动作一下停住。
“什么?”
程荏:“昨晚……有人。”
“在哪里?”
“院里。”
“几个人?”
程荏微微喘气,伸出两根手指。
顾宁在床边重新坐下:“你看见他们了?”
程荏点头:“什么时候?”
“火......以前。”
顾宁的眼神变了:“他们做了什么?”
程荏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顾宁看着他:“刀?”
“嗯。”
“他们见到你以后拔了刀?”
点头。
顾宁沉默片刻:“想杀你?”
“嗯。”
“你们动过手?”
“两招。”
顾宁看了他一眼。
“然后?”
程荏道:“火起来了。”
“梁叔住的屋?”
“嗯。”
“所以你没追?”
程荏低下眼:“救人。”
顾宁没有说话。
顾宁继续追问:“他们见到你,意外吗?”
程荏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意外?”
“不。”
顾宁慢慢皱起眉:“看清脸了吗?”
“没有。”
“身手呢?”
程荏停顿一下:“一般。”
“我知道了,”顾宁站起身,“你先休息。”
程荏又抓住他的袖口。
顾宁低头。
程荏定定地看着他:“我去。”
“去哪儿?”
“查。”
顾宁看了他片刻:“你现在连床都下不稳。”
“能。”
这一个字倒说得很清楚。
顾宁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就没学会什么叫量力而行。
“下午。”程荏没松手。
顾宁好脾气道:“真带你去。”
这次他才放开。
顾宁看了眼自己被抓皱的衣袖,再次把水递了过去:“先喝水。”
......
顾宁重新找到县尉把程荏的话复述了一遍。
县尉脸色当即变了。
“谁看见的?”
“阿荏。”
“就是那个从火里抬出来的年轻人?”
“嗯。”
这次不用顾宁再催,县尉立即让人按纵火查。里正则把镇里几户离恩泽堂最近的人都叫来问了一遍。很快有人想起,火灾前一天,镇里确实出现过两个陌生男人。
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也没人看见他们买卖什么。只是两人在恩泽堂附近停留过一阵。
卖饼的妇人还记得,其中一人曾经问过一句:“梁木匠家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是亲戚?”
她当时没当回事,整个木梓镇都在议论程荏。她便也顺口说了几句。
顾宁听到这里,抬眼看向程荏。
看来那两人小心地踩过点,只是那天夜里,程荏比他们预想中警醒。也比他们想象中难杀得多。
抓人并没有花太久。
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本来也没有料到木梓镇会突然多出一个监察御史。
其中一人在邻县落了网,另外一个隔日也被截住。两人都不是本地人,常年替人做些拿钱办事的脏活。
县尉先问了半日。
顾宁到的时候,人已经认了。
“火是我们放的。”
顾宁站在案前:“谁让你们放的?”
男人低着头:“不知道。”
“拿钱办事,连谁的钱都不知道?”
“来的人没报名。”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快三十。衣料好,骑的马也好,不像普通人。”
范缜站在旁边听着。
顾宁又问:“哪里的口音?”
“京里的。”
“为什么烧恩泽堂?”
“不知道。”
“没问?”
男人抬眼看了顾宁一下:“收钱办事,问多了活不长。”
“他给了多少?”
“六十两。事成之后还有四十。”
顾宁看着他:“你们提前来过木梓镇。”
“知道。”
顾宁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们不是不知道里面有人。”
男人沉默。
“你们只是觉得两个人死不死都无所谓。”
男人道:“上面只让我们烧堂。”
“那人呢?”
没人回答。
顾宁看着他:“人命不在吩咐里,所以就不管?”
男人垂下眼,这一次没再辩。
程荏站在旁边。从那人被带进来以后,一直没说话。
顾宁忽然问:“是他吗?”
男人抬头。
程荏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顾宁道:“你记得?”
“动作。”
那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顾宁看见了。
男人抬头看向程荏。直到这时候,他大概才真正认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昨夜火光里只过了两招,可那两招显然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浅。
顾宁没有继续问程荏,证词已经够了。
两名纵火者都认罪。
至于真正来付钱的那个人,他们知道得很少。
第一次见是在州城。
第二次只通过约定地点留了钱。
没有姓名,没有住处。
甚至连那匹马都不是他们能查到来路的。
范缜问完以后,只道:“这人只是跑腿的。”
顾宁:“哪家的?”
“不知道。”
“能查吗?”
“可以查。”
范缜顿了一下:“但不会快。”
季修明问:“为什么?”
范缜看了一眼那份供词:“一个随手能拿出百两银子,只为了烧一座乡下旧堂的人,背后的主子不会太穷。”
顾宁没说话。
范缜又道:“而且对方根本没想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原本只是一把火。
一个木匠。
一个看着不会说话的陌生年轻人。
对于真正下命令的人来说,大概都不值得多想。
偏偏梁朴死了。
偏偏程荏太过警醒,发现了他们。
偏偏顾宁就在这时候回了木梓镇。
于是原本应该烧完便结束的事,第一次留下了尾巴。
......
数日后,消息才送到京城。
崔国公府,卧房。
崔廷昭看完手里的短报,问了一句:“木梓镇那座恩泽堂被人烧了。”
沈衡抬起眼:“恩泽堂?”
“十二年前那些百姓给你建的生祠。”
沈衡安静片刻:“怎么了?”
“烧了。还死了一个木匠。”
崔廷昭看他一眼:“听说是有人纵火。”
沈衡神色没什么变化。
“繁之,”崔廷昭道,“有人近来在找你的麻烦?”
“没有。”
“那便奇怪了。”
“无需担忧,”沈衡淡淡道,“一座旧堂而已。”
崔廷昭看着他。
“你是不在意。可别人专门烧它,就是另一回事。”
沈衡没有接话。
崔廷昭把那张纸放到一旁:“查这件事的人叫顾宁。”
沈衡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崔廷昭继续道:“今年的新科进士,刚进御史台。木梓镇人。”
沈衡终于想起什么:“顾宁?”
“认识?”
“十二年前见过。”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沈衡道,“如今倒出息了。”
“岂止是有出息,”崔廷笑了一下,“既然御史台的人已经在查,你就不必管。若真有人冲你来,迟早会露出来。”
沈衡低头看着茶水,片刻后只应了一声:“嗯。”
崔廷昭没有看见沈衡垂眼那一瞬间,眼底那点极淡的不耐。
......
县里的纵火案很快有了处理结果。
两个纵火者供认不讳。
第三名负责接应的人也被拿下。
但真正出钱的人,仍然没有找到。
“顾御史,”县尉问,“卷宗要怎么写?”
顾宁道:“如实。”
“幕后指使尚未查清,也写?”
“写。”
县尉点头。
顾宁把供词收好。
季修明在旁边问:“那这案子算结了吗?”
顾宁道:“人是谁派人杀的,查清了?”
“没有。”
“所以?”
顾宁看着最后一页供词:“这一卷不能结。”
......
梁朴终于下葬,葬礼没有大办。
木梓镇来了不少人。顾芸备了酒,里正带人帮忙,几个和梁朴相熟的木匠一道抬棺。
坟就在镇外的缓坡上。
人渐渐散以后,程荏一个人走到坟前。
跪下。
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阿荏,”顾宁一直站在他身后,“别太难过。”
程荏的声音已经比前几日清楚不少:“这个名字,是梁叔给我的。”
“阿荏?”
“嗯。”
顾宁看了他一会儿:“荏染柔木,君子树之。”
程荏抬眼。
“是个好名字。”
两个人沿着坡往回走。
走了很久,程荏忽然问:“还查?”
“查。”
程荏安静片刻:“我跟你。”
顾宁侧过脸:“你知道我要查到哪儿?”
程荏摇头。
“那还跟?”
“跟。”
顾宁停下。
风从坡上吹过去。
顾宁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
程荏刚要继续走,顾宁又道:“不过有件事先说好。”
程荏看他。
“查案的时候听我的。”
程荏想了一下:“看情况。”
顾宁:“……”
程荏神情很认真。
顾宁忽然发现,这个人才会说话几天,就已经有本事让人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