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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大将军 初春,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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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战后。
赤岭军营。
“都安置好了吗?”陆骁刚进帐,便听见程繁之问。
“都救出来了。百姓已经过了山口,大部分安置下来了。”
程繁之低头解着护臂:“伤兵呢?”
“全送医帐了,后阵伤得最重。”陆骁看了一眼他肩上已经洇透的血:“都尉,您的伤也——”
“死不了。”
陆骁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应了一声:“是。”
帐帘落下。程繁之一个人在案前坐下。他肩上挨了一刀,左臂还有一处箭伤。刚才有人在时不觉得,这会儿松下来,才发现连手指都有些发麻。
扯开肩上的衣料,简单处理了一下,就把药粉洒了进去,疼得人头晕。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几乎水米未进。
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碗。但指尖还没碰到碗沿,一阵更猛烈的晕眩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程繁之撑住桌沿。
下一瞬,剧痛突然从身体深处炸开,不是肩上的伤。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强行撞了进来。与此同时,一股力量从身体里面将他往外推。程繁之甚至没来得及出声,眼前骤然一黑。
再看清时,他已经站在几步之外。
桌案还在。
油灯的火光还在晃。
他的身体却伏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一惊,片刻后反应过来,猛地朝那具身体扑去。
手从肩膀上直接穿过。
没有阻力。
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骤然压下来,将他生生困在原地。
程繁之挣了一下。
完全动不了。
再挣。
仍然动不了。
程繁之一生受过的伤很多。
刀砍进肉里没有怕过,箭扎进骨缝也没有怕过。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恐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女人拘谨的声音:“将军?”
程繁之猛地回头。
白日被救出来的一名妇人端着汤食站在帐外。身后还藏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半边身体都躲在母亲后面,只探出脑袋往帐里看。孩子还没完全长开,脸颊带着一点稚气,眉眼却已经生得很亮,看见帐中的“大将军”后,整张脸都兴奋地泛着光。
就在这时,伏在案上的身体竟动了。
先是手指。
接着慢慢抬起头。
随后,那双原本属于自己的眼睛睁开了。
“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随后撑着桌案站起来,从程繁之面前走了过去。
程繁之再次挣扎,那股力量却压得更紧。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用自己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帐门。
妇人见“程繁之”出来,连忙道:“陆副将说您一整日都没吃东西,让我们给您送些汤食……”
“粗陋了些,您别嫌弃。”
“他”没有接碗,看了看躲在妇人后面的孩子。走过去,慢慢蹲下,在孩子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孩子愣住。
“他”笑了一下,张开手。
孩子眼睛立刻亮起来。
下一刻便从母亲身后跑出来,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大将军!”
“他”顺手将孩子抱了起来。
程繁之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平生第一次全身止不住地发颤。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消失。
他看着孩子搂着自己的脖子,声音是那样纯粹的喜欢和崇拜:“是你打败了蛮兵,是你救了我们。”
“大将军!”
灯火一点一点远去。
帐中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妇人有些紧张地提醒孩子:“阿宁,小心些,将军还受着伤……”
“阿宁。”
程繁之最后还能听见的,只剩下阿宁的声音:“厉害的大将军……”
然后。
意识彻底消散了。
......
十二年后。木梓镇。
恩泽堂里很静。
梁朴给供案上的灯添完油,转身回到后堂,继续修那匹断了一条腿的小木马。
新的木腿已经削出大概形状。只剩最后一点细活。
刨刀刚推了一下。
咔。
梁朴停住,声音像是前堂传来的。他抬头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便重新低头干活。
咔。
第二声。
梁朴皱眉,把刨刀放下。
正堂的门窗都关着。长案旁那尊梓木像也还好端端立在那里。木像雕的是年轻武将,眉目沉静,穿一身武将常服,窄袖长衣,腰间束带。
梁朴:“怪了。”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木像明明没有动,可梁朴注意到墙上的影子,慢慢抬起了一只手。
心猛地一跳,梁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飞快地揉了揉眼睛。
灯火稳定,影子也是原样。
梁朴僵了半晌:“老眼昏花。”
看就在他稍稍放下心的时候。
又一声。
咔。
他猛地抬头。
墙上的影子微微偏过了头,竟像极了在看他。
梁朴这次真不敢走了,他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门边,手里还攥着短凿:“我守你十二年了。有什么事……你弄点我看得懂的。”
堂里没声音,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梁朴肩膀一抖:“别这么吓人。”
这一夜,他没回房。
后半夜到底还是靠着椅背睡了过去。快天亮的时候,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梁朴惊醒。
第一眼先看墙。
影子正常。
再看木像。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木像还在那里。
可衣服没了?
梁朴张了张嘴。然后他发现,堂里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侧卧在长案另一边。
黑发散在肩侧,晨光正落在他的脸上。而他身上穿的,正是木像那一身衣服。梁朴低头看看人,又看看光秃了衣袍的木像。
木工尺啪地掉在地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先怕哪一个。梁朴从墙边抄起一根长木棍,隔着两步碰了碰年轻人的腿。
没反应。
又碰一下。
还是没有。
他壮着胆子过去,探了探鼻息。
有。
只是皮肤凉得厉害,梁朴刚想把手收回来,地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梁朴往后一坐:“哎!”
年轻人也被吓到,下意识撑地起身。动作却明显不对。像根本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一撑之下整个人直接撞向旁边木架。
梁朴赶紧起来扶住:“慢点!”
年轻人站稳以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时梁朴才真正看清他。
这人漂亮得有些过分,不是姑娘家的那种漂亮。
眉眼、鼻梁、下颌都生得极好,骨架和肩背又是成年男子的样子。只是皮肤太干净,露在外面的手腕也没有茧,没有疤,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找不到。
活像春天新冒出来的嫩草,新得让人心里发毛。
梁朴问:“听得见?”
年轻人点头。
“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家呢?”
摇头。
“怎么进来的?”
还是摇头。
梁朴盯着他:“什么都不记得?”
年轻人停了一会儿。点头。
随后,他看见了供案旁的木像,视线忽然定住。眉心一点点皱起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清。
很碎。
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瞬昏暗的灯火,一点钝痛,一阵说不清来处的压迫感。
胸口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那里,想抓住,但那些东西转眼就散了。
梁朴问:“认得?”
年轻人慢慢摇头。
不认得。
至少他想不起来,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那尊木像。
还有自己。
一定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他只是想不起来,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连这双手都陌生。
自己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甚至——
自己到底是什么?
......
才到晌午,梁朴家里多了个年轻人的事已经传开。
木梓镇不大,哪家来个亲戚都能说上半天,更何况这个亲戚实在太扎眼。
隔壁妇人先来还木盆,进院以后站了半天:“老梁,这人是?”
“远房亲戚。”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亲戚?”
“刚来投奔。”
妇人看看年轻人,又看看梁朴:“叫什么?”
梁朴卡住,目光刚好落在院墙边正好长着一丛荏草。初春才抽出来不久,嫩绿一片。
“阿荏。”
妇人走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个。再后来,门外干脆有人借着路过往里面瞧。
“就是他?”
“长得是真好。”
“脸怎么这么白?”
“人家那不是白,是嫩。”
旁边的人笑:“一个大男人你说嫩。”
“那你说叫什么?你看那手,一看就没干过活计。”
“怕不是哪家富户的小公子。”
又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不会说话。”
“真的?”
梁朴在院里听得脑门疼:“都没活干了?”
人群这才笑着散开,程荏却没怎么在意。他站在门槛里,看着外面的太阳。
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出一只手。阳光落在手心。
暖的。
他看了很久,才往前一步。整个人站了进光里。
梁朴道:“大晌午的,树底下凉快。”
程荏看了一眼树荫,没去。
梁朴不再管他:“喜欢晒便晒吧。”
......
下午,木梓镇镇口响起马蹄声。
顾宁翻身下马。
他身量很高,二十岁的人已经彻底长开,一身赶路的窄袖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腰侧。眉眼生得极是明朗锋利,眼尾略扬,不笑时有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压迫感。
可镇口的人一喊“阿宁”,那点锋利便又散了些。
顾宁今春刚中榜,消息送回来以后,他娘顾芸高兴得几夜没睡好,木梓镇也跟着热闹了好几天。
“阿宁!”
卖饼妇人远远便招手:“你娘今早还说起你!”
顾宁笑着应了一声。
季修明牵着马走在旁边:“我先说好,今日回来是吃芸姐做的饭,不替你干活。”
顾宁道:“谁让你干了?”
“你。”
两人才走出去几步,旁边择菜的婆子便叫住顾宁:“阿宁,你回来得正好,快去看看你梁叔。”
顾宁停下:“怎么了?”
“他家里突然多了个人。”
“亲戚?”
“他说是。”
“俊,咱们镇上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惹眼的。”
“就是怪。”
“哪里怪?”
“什么都不记得,不会说话。整日坐在日头底下晒太阳。”
顾宁原本没怎么当回事,走出几步,却发现季修明没跟。
季修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你家在右边。”
顾宁已经往左走了。
“我知道。”
“左边是恩泽堂。”
“顺路看看。”
“哪里顺?”季修明叹口气,只能牵马跟上,“每次回来都先去那里,比见你娘都勤快。”
恩泽堂的门开着。顾宁从小就在这里进出,连门口哪块砖松都知道。
一进院便喊:“梁叔。”
“阿宁,”梁朴正在刨木头,抬头看见他:“你小子居然回来了?”
“刚到。”
“又不先回家?”
顾宁没说话。
因为他已经看见院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