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月之城》月栖玫香

9、初入连家 蜜饯的甜在

　　项凛月眼下头发都湿透了，身上未.着.分.毫，下意识又往水下没了没，方又问道：“画桥？是你吗……？”
　　此时的敕姑，正站在浴间门口的角落里，拐角的厚墙遮挡了项凛月的视线，根本看不见外面的人。敕姑仔细打量她许久，见项凛月的神色越来越慌张，非但不敢如男子一般直接起身出水穿衣，还下意识往泉水里藏去。敕姑还是不出一点动静，项凛月刚入陌生之境，不知是何人擅闯，愈发紧张之下忘记放粗声音，露出了原本声色。
　　“画桥？你别吓我？究竟是不是你！快出来！”
　　全然一副温泉沐浴过后稚嫩的年轻女子声调……
　　“画桥——！”
　　敕姑心下了然，端着手中的热汤菜从墙角处慢慢走进浴房。
　　“公子在寻人？可是需要什么？”
　　项凛月见到敕姑很意外，刻意放粗声音道：“敕姑方才过来可瞧见浴房门口有何人？”
　　敕姑将托盘放到几上，平静道：“一路过来只见公子你一人而已。”
　　项凛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瞬，敕姑表现得毫无异常，她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只以为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公子请用些饭菜，不要饿坏了身体才好。”
　　项凛月心道难道这位嬷嬷还真是不介意男女有别，就这么站在这里我怎么好意思出来用饭？便只好小声推脱道：“无妨，我现下不饿。请敕姑自去忙吧！”
　　晚间，迎来送往的部下和亲眷们都散了，只连家四口人，安安稳稳地围坐一桌在老夫人厅中用饭。昏黄的烛光在降香黄檀的案几上跳跃。
　　“信怿！快点过来先用饭！你娘亲自下厨给你做的这道‘旗开得胜’！你必须得吃第一口！”连从坚右手拎着筷子朝他的方向递过来，连守成赶忙将箭矢摆回原处，简单拜过祖父，赶紧接过父亲的筷子。
　　“娘做的菜是这世间最美味的！谢谢娘的好彩头！只是此次远行，钏兰紫的事儿子还是未有实质进展……实在觉得愧对父亲……”
　　“父亲从未怪过你……”连从坚全然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垂在桌下的左臂，催促道：“这次出去这么久又没有一封来信，我便知你取烟峤有难，瞧瞧，果真瘦了这许多！快多吃些肉补补，面黄肌瘦的怎么当主帅！”
　　老夫人叹口气心疼道：“谁说不是！久久等不到你来信，祖母真是恨不得加你爹去阵前替你！连家几代人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取来的江山，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坐镇青岑守住南淇就够了！都同你讲了无数遍了，还非要自己受这盘兵布阵之苦！我现在才不管他什么千秋大业的，下次再有这般险象环生之战，教你爹这个有有经验的去阵前便好！”
　　“母亲……你……罢了，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了！”连从坚从连守成回来后在连家的地位一降再降，不过也在预料之中。
　　团聚的这餐晚饭吃得其乐融融，连守成面前的碗里菜和肉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实在撑得吃不下，可又实在拒绝不了这甜蜜的负担……
　　“信怿可知，这位公子是哪里的人？”老夫人用餐完毕，坐于主位之上，开始闲聊。
　　连守成不在意地道：“北朔之人。”
　　连从坚夫妇俩对视一眼，留个北朔的人在府中，未免有些担心。
　　老夫人又追问道：“可有查证是否与北朔宫中那位有关？”
　　“不过一介山中学艺的普通男子罢了！”连守成依旧无甚在意。
　　饭毕，老夫人称乏，让他父子二人竟自去休息，只留下慧昭在厅里。这时敕姑来报，小声道：“禀老夫人，奴瞧着样貌举止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子罢。生的肤若凝脂，眼波碧玉，当真绝色。”
　　慧昭微惊，但未出一言。老夫人坐在烛下，似是早就猜到般淡淡一笑，转头对慧昭道：“也就信怿他们那群心比云漪水还宽的瞧不见那‘公子’耳朵上有那不起眼的耳洞罢了！”
　　慧昭起身站在老夫人身后，轻轻帮她捶肩，道：“还是母亲厉害，早已叫敕姑一探究竟，我只是白日里初见她时，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连家安危等同于南淇生死，”老夫人抬手按按额角，昭慧转而为她按摩穴位。“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住进来，须得第一时间摸清底细。呵——‘斩云’——一个闺阁女子竟起了这么个势如破竹的名字……又身怀起阵绝技，出身绝对不凡。”
　　老夫人睁开眼严肃道：“她既能助信怿，便也能诛信怿！敕姑，你派人务必注意她一举一动！信怿向来十分容易信人，此时又正以为遇了千里马，想来最不设防。”
　　“是——”
　　“母亲打算怎么处置她？一个北朔之人怎会忠心为南淇效命？”
　　“这倒也不算奇怪，先前你父亲在世时，军中就曾有一位北朔的将军前来投奔……只不过，如此千里迢迢前来，又是个女子，如此容貌却未以真实身份示人，大抵不是来行美人计的，应颇有苦衷罢了。当前也只能先留下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好看得清楚。”
　　“还是母亲思虑周全。”
　　“好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三日后是信怿寿辰，这段时间定少不了你忙的。”
　　项凛月起阵身体亏空得厉害，好在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也不算白费，眼下在这一方院落里也算真正地休养生息。
　　“画桥，那日在浴房外的真不是你？”
　　画桥肯定摇头。
　　“无论是谁，看来咱们的出现还是有人起疑了。”
　　“仙主……公子觉得会是谁？”
　　项凛月摇摇头，道：“说不好——大概心系主公之人吧……”
　　“哈哈——”画桥突然笑起来，调侃道：“这才几日，公子的这声‘主公’，叫的竟然这么顺口了？”
　　“画桥！我们既可能处处被监视，言行还是谨慎为上！往后你不可再说什么逾矩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不能逾咱们主公的矩……好了公子，快把这汤药喝了，你这身体再这么亏空下去，你的脸色都要和纸一样白了。叫我好不担心！”
　　“我的脸色真这么差吗？”项凛月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到吓人的程度了？”
　　“其实比起你起阵那日，已经算好了七.八.分了呢！”
　　项凛月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直接端起碗“咕嘟咕嘟”就将苦汤药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敕姑方才踏进屋中，见她饮尽如此苦汤药，面上竟依旧是平静无波，换做信怿那孩子，肯定要五官皱作一团了。敕姑上前将小盏里的蜜饯甜食递到她面前，道：“信怿眼看就要过生辰了，府中忙乱对斩云公子多有怠慢，今早刚准备待客的点心，先送来予公子尝尝。”
　　项凛月起身，道一声“多谢”。
　　话音未落，突闻院墙外传来女子的尖锐吼叫的呼闹声，“淇主——！淇主——！我要见淇主！”一个小侍女慌乱跑进来道：“敕姑！不好了！方才奴婢们依吩咐打发这几个送来的美姬出府从良，这个却发疯了似的闹着要见咱们淇主！几个人都拉不住她！闹到这边来了！”
　　“不识时务的！信怿向来不碰这些！传老夫人令，叫府中守卫拖出去处置！是伤是残无需在意！”
　　小侍女应声转身要跑走，又被敕姑叫主：“等等！低调些行事，别烦到淇主！”
　　那女子呼喊声仅仅持续了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府中守卫们看来都是精锐，做事果断利落。
　　“让斩云公子见笑了……连家乃是淇地之主，位高权贵。各路上赶着巴结往来之人众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美姬们指不定心怀鬼胎……老夫人为淇主安慰考量向来是替他处置，无须淇主出手。”
　　敕姑平静地讲完就出去了，画桥才道：“公子这‘主公’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瞧瞧这蜜饯蜜糖蜜果子……我从未见公子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项凛月抬眼皮，盯着盏中的一应甜食，是啊，自她入北朔宫中便从不吃甜食了，宫中的嬷嬷不许，她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甜……
　　“画桥，往后的日子我们须得处处小心了……”
　　“公子会不会太过忧心了？你是淇主的大恩人，又不是这些上不了台面任人处置的姬妾……”
　　“这姬妾若是真的，我倒真是羡慕连守成有家人如此日日如初般爱护。若是假的，便是提点……”
　　“管他真的假的！”画桥拿了颗甜梅子塞进项凛月嘴里：“咱们北朔不长这个，公子快尝尝！甜不甜？”
　　画桥笑得眉眼弯弯，期待着她的回答。
　　蜜饯的甜在项凛月的嘴里淡淡化开，弥漫整个口腔，逐渐蔓延到她的肺腑之心。
　　“嗯，很甜。”她缓缓点下头。
　　连守成的家和家人之爱，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