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月之城》月栖玫香

12、青梅竹马 连守成在一

　　“我的简陋，只有这个！”
　　连守成盯着眼前的小木剑，只觉得方才饮得过猛了，此刻酒意太上头，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儿时的一幅幅画面……
　　慧昭笑道：“信怿，这个可一点儿都不简陋！从你启程去烟峤，你父亲就在雕了，还总是一晚上一晚上地不睡偷偷背着我雕。你还记不记得，你四岁那年，南淇最时兴这种小木剑了，那时你缠着你父亲给你雕一把，但他那时候忙着四处打仗，一年到头不着家，根本没时间理你。”
　　连从坚打断她道：“现在这不是补上了！”
　　“对对对！补上了！”
　　项凛月看见连守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把木剑，剑才不过比他现在的手掌长了一点点，木雕虽轻，却是承诺。连守成不能想象，因为他的鲁莽冲动，现在只有一只手可用的父亲，是如何耗费超出常人数十倍的力气才雕刻成这把木剑的……
　　“是我对不住父亲！”他每每见到连从坚的手臂，便忍不住自责，猛地又连饮三杯。
　　还有班飞和丛焕抬来的那座长角鹿的石雕，说是主公心善，放走此鹿，这雕刻便用来纪念主公之仁德……
　　夏侯昭送了他一册兵书，是他师傅故前一直珍藏的绝世典籍……
　　连家近亲长辈送上一匹北朔而来的宝马，项凛月一眼便知是北朔最上乘的顶级品种……
　　还有能助他百步穿杨的弓箭，刀枪不入的特制铠甲……
　　每收到一份礼物，连守成就自饮一杯表示感谢，一圈礼物收完，脚步轻快虚浮。
　　就连方才坐在她旁边那个刚入军营不久的小伙子都送上一只信鸽，说是老家特有的，送信从无失误，又到一番“多谢主公和班将军不弃……”连守成看看他，又看看班飞，大概猜到是他带来的得力部下，便受了他敬的酒。
　　项凛月此刻的感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惊讶。
　　她看着连守成因为生辰收下家人亲朋和周围人如潮水般的爱意，此刻的他可以不是什么南淇之主，可以不肩负虚名重担，他就只是一个被家人真心爱着的一个晚辈。
　　她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感情和这样的场面，这是她在北朔想象不到的事物，她只见过北朔主的生辰宴，这些饱含心意的礼物从未出现过，出了钱就是送来的成群美姬……
　　美妾……她刚想到这儿，院子外头突然出现了一阵吹拉弹唱的靡靡之音，老夫人叫敕姑前去查看，原来是玄洲城守送来祝寿的一群姬妾。
　　“玄洲城守？”老夫人轻轻放下筷子，轻斥道：“就是那个青冥山脚下与北朔接壤的那个玄洲？”
　　“禀老夫人，正是。”
　　“当真是挨着北朔近了学了些杂七杂八的污风秽气！连府从不留姬妾，信怿打算如何处置？”
　　连守成在一旁已经脸颊坨红，丝毫不在意道：“这些年送来的姬妾都是祖母替我挡的，全凭祖母定夺就好。”
　　吹拉弹唱声还在院中不停歇，不过净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靡靡之音罢了。老夫人忽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坐在座位上低头静听的项凛月道：“斩云公子不是北朔之人？这些姬妾自玄洲送来想必符北朔之风，斩云公子若有喜欢的，便当信怿赏赐与你了！”
　　画桥坐在更角落的地方，差点被老夫人这番出人意料的话给噎着，不受控制地猛然咳嗽个不停，只好使劲儿拍打自己胸.口。
　　可项凛月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老夫人也好，夏侯昭也罢，这些人的任何试探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谢老夫人美意。只是我自小便在山中修行，与北朔民间接触甚少，况师傅教诲斩云铭记于心，断不可行骄.奢.淫.逸之事。斩云现下——只一心辅佐主公大业，此方为所求！”
　　“啧啧……这马屁拍的，可惜啊——主公饮醉了，没听见！啪——拍马腿上了！”班飞嘟囔道。
　　“你倒是想拍，可你也得会啊！”丛焕嘴不留情，直指痛处。
　　“那是我压根儿就不想！要论行军打仗在南淇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我自是不屑于做此等投机取巧之事！”
　　丛焕狠狠白他一眼，道：“你第一？你第一那主公第几？……”
　　老夫人对项凛月的直表忠心还是比较受用的，点头道：“既然斩云公子亦无心美妾，敕姑——”老夫人只一个眼色，敕姑就知晓如何处理了，不消一会儿，院中就恢复了此前的平静。
　　“祖母，信怿眼下虽只夺烟峤，未谋灵墟，天下大业半事未成……然……然孙儿能有今日，须得多谢祖母自小悉心养育栽培！信怿……信怿再敬祖母一杯！”连守成这一圈生辰礼接下来，酒也喝了个顶饱。这会儿明显醉酒了，和老夫人说话都断断续续，倒酒的时候竟一个没端稳令酒瓶子将酒杯碰倒了，酒洒了老夫人一身。
　　令项凛月意外的是，老夫人只是低头淡淡地看了一眼身上金线绣满的精致外衫上的那滩酒渍，非但无半分恼怒，反而一半嗔怪一半疼爱地对连守成道：“信怿既然饮得如此醉了，那便赶紧先回房休息吧！我与你母亲替你招待大家便是。”
　　连守成笑笑，踉踉跄跄地撑着桌子慢慢起身，大着舌头道：“多谢祖母——孙儿告退。”
　　他刚转身要走，突然被一阵年轻女子的声音叫主，项凛月猛然转头才注意到了那位一直坐在老夫人身旁的年轻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讲话却是底气很足，似乎在连家地位不低的……
　　“信怿哥哥还未收下我的生辰礼这就急着走了？”是女孩子有些撒娇的明媚轻松语气。
　　“那传敏你还不赶紧拿出来，我醉成这样你就别——别卖关子了！”
　　“哼！拿去！这可是我特地上山上诚心为你求来的平安佩！”傅传敏讲一个精致的四方小木盒子伸手递给他，连守成笑笑接过来，项凛月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夹层中。
　　他二人之间，一个轻柔娇媚，一个英俊非凡，眼波流转之间，好不绝配，项凛月突然想起来连守成问她要钏兰紫时说的那番话，好像是要为他的青梅竹马祛一个疤……
　　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女子了吧？
　　倒也算相配。
　　连守成正要迈出房门，突然傅传敏在身后喊道：“信怿哥哥可别忘了再乔装打扮到我去一趟璇玑渡！……”
　　“放心！忘不了！……”连守成留下回应，迈步出了门。
　　璇玑渡乃是漱玉川上最有名的俩个渡口之一，在灵墟地界儿，为东昭要地，且距离东昭都城上虞十分地近，连守成是南淇之主，冒险带她去东昭地界，所为何事？
　　她正在出神间，一旁夏侯昭的话唤回了她的神智：“斩云公子若是想和同僚玩闹一番，也可和他们同去。”
　　“同去哪里？”
　　班飞道：“可别！主公也就难得一年允许我们疯闹这一回，加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儿啊！”项凛月还云里雾里，班飞偷偷要溜席，丛焕面无表情对着她点点头，被班飞一手拽走了。
　　“斩云公子勿见怪，信怿过生辰是他们这些部下难得能没大没小的日子，惯例会同他们城里城外地玩闹。信怿的酒量嘛……不说千杯不醉，也是百杯无虞的……”
　　项凛月点点头，合着这是把客人都丢给母亲和祖母自己和部下溜出去了……
　　她盯着案上那些堆成小山的生辰礼，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府库中多得是拆都没拆的贵重礼品。她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她好像只收到过师傅凤颉送的生辰礼，那个日子好像父母从来未曾记得过，不过她早就见识过母亲为胞弟的“计深远”。
　　她看见那个与连守成青梅竹马的女子，轻轻靠在老夫人的肩膀上撒娇，二人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她不知在像老夫人讨要着什么，伸出手心来，却招来老夫人轻轻一拍……
　　南淇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陌生的地方呢，她觉得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她从见在北朔见过的很不一样，她看着慧昭和连从坚他们这些人面上带着真实的笑脸，这是一个似乎温情和爱，要比寒冷的北朔多得多得地方……

　　“仙主是怎么了，总感觉你从宴席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画桥为项凛月端来一碗汤药，把她的思绪从漆黑的天空中拉了回来。
　　“仙主最近夜夜站在这廊上许久，可是在观天象？”
　　“画桥，你说，师傅她究竟为何让我寻南淇之主以求保命呢？”
　　画桥摇摇头，道：“仙主都猜不透的事，我自然更猜不透。或许……大概仙主你本就不属于北朔吧。”
　　项凛月将汤药饮尽，方道：“我生于北朔长于北朔，又被封为北朔的月遥仙，你却说，我不属于北朔？“
　　“这人倒也不是生在哪里长在何处就算是哪里的人了，正所谓‘我心安处，方是吾乡。’”
　　项凛月低声暗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接着叹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一般，道：“你一句话倒是让我想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了……”
　　“仙主要做什么？”
　　项凛月又转头，眼神深邃地不知盯着天上何处，道：“做一件应当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