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四章内容扩充   第四章 ...

  •   第四章青苔

      第一天收拾屋子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太说话。陈知意把床板上那层旧报纸揭下来,纸页跟木板粘得紧,她拿指甲抠着一角慢慢往下撕,撕下来的碎纸屑落在她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白的印子。顾念在窗台那边擦玻璃,湿抹布擦一遍干抹布再擦一遍,玻璃上的陈年灰垢被水润透了刮下来,变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泥痕淌在窗台上。她拿抹布把那些泥痕拢起来,擦干净了才看见窗外原来有那么多的东西——对面人家的灰瓦屋顶,瓦楞里长着一排一排的瓦松,再远处是山,竹子密密的铺了满坡,被午后的光照得绿得发黑。

      陈知意把报纸全揭完了,拿湿布把床板来回擦了三遍。第一遍水是黑的,第二遍灰的,第三遍才清了。她擦完了直起腰来,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说“这床板以前怕是有人睡过的,中间凹下去一块”。顾念凑过去看了看,靠中间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凹,木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磨得发亮,像是很多年的体重压出来的印子。

      “翻过来用。”顾念说。

      陈知意把床板翻了个面,那面是平的,没被压过的。两个人抬着床板翻过来架好了,陈知意把带来的浅蓝色床单抖开来铺上去,四角掖进床垫底下抻平了。床单洗得发白,靠中间有一小块地方颜色特别浅,是洗了太多次洗透了的。铺好了之后整张床就变了样,从一张光秃秃的铁架子变成了一个能躺人的地方。

      衣柜门关不严的问题陈知意拿一颗钉子解决了。她从包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羊角锤和几颗铁钉,是临走那天从镇上小屋的抽屉里顺手抓的。她蹲在衣柜前面把歪掉的那扇门卸下来放在地上看了看,门轴上的螺丝松了大半,她拿螺丝刀拧紧了,又把门装回去试了试,还晃。她就从侧面拿钉子敲进去卡住了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再关就不晃了,留了一条细缝,但好歹能关上。

      顾念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她的校服外套和两件薄毛衣挂在左边,陈知意的工装外套和灰衬衫挂在右边,中间空着一小截铁管。她挂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两个人的袖子捋了捋让它们并排垂着。陈知意蹲在旁边看她捋袖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桌子靠窗。桌面那道烟头烫出来的黑疤顾念拿碎花布盖住了,布是她从镇上带来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一点毛。她把布四角对齐了铺好,拿手指按了按让布面平贴着桌面。然后把那本《呼兰河传》和那本麦田封面的册子立在桌角,书脊靠着墙,又把陈知意的武侠小说摆在旁边,三本书挨在一起。暖水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绿色塑料壳上的牡丹花褪了色,但塞子拧紧了倒水的时候不漏,她试了一遍,热水从壶嘴里倒出来冒着白气。

      窗台上那盆绿萝她是从县城一路带过来的枝条插的。枝条装在矿泉水瓶里用湿棉花裹着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镇上还是活的。她在院子里找了个破瓦盆,盆底裂了一道缝但没裂透,装了半盆土把枝条插进去压紧了。土是黑的,松松的,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她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水渗进土里慢慢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那根枝条上只剩两片叶子了,有一片在车上被挤蔫了,边角卷着干干的。另一片小的还支棱着,嫩绿的,迎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叶脉一条一条的看得很清楚。

      陈知意蹲在门口钉木架。墙是砖墙,钉子往砖缝里敲好进。她钉了三层,最上面那层放牙刷缸子和肥皂盒,中间那层放茶杯和面霜瓶子,最下面那层空着。第三层钉的时候锤子偏了砸在她左手食指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没停下继续敲完了才站起来。顾念走过来抓过她的手看了看,指关节红了一块鼓起来一小包,没破皮但按上去肯定疼。

      “看着疼。”

      “不疼。”

      顾念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暖水瓶边倒了点凉水在毛巾上叠好了按在她指关节上。陈知意被冰得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就那么让顾念握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台上那片蔫了的绿萝叶子吹得抖了抖。

      下午两个人去镇上买东西。巷子出去拐两个弯就是主街,比县城那条窄,两边的房子也矮,但铺子一家挨一家东西还全。她们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一口铁锅两个搪瓷碗两双竹筷一把菜刀一块竹菜板,又买了一袋盐一瓶酱油一罐子猪油,都是最便宜的。铁锅底上有一道浅浅的砂眼,陈知意拿手指甲刮了刮砂眼边上的铁皮说“不碍事,烧热了就不漏”。菜板是竹子的,白生生的竹茬子露在外面,切了第一刀就留下了一道痕。

      出了杂货铺隔壁是家粮油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装着散装的米和面。顾念买了一小袋米和一斤面粉,米是糙米颜色发黄,面粉倒是白的。老板是个老头,拿报纸折了个袋子给她装面粉,袋口折了两折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本地话,顾念没听懂,陈知意接过去说“谢谢老板”,老头咧开嘴笑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巷口那家早点摊前面站了一会儿。早点摊下午不卖馄饨了,但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路过抬头说“明天早上来吃馄饨啊”。陈知意说好,顾念跟着点了点头。老板娘又低头择她的菜了,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铺在青砖地上。顾念蹲在院子里拔草。那些野草长得疯了,高的到膝盖,低的也到脚踝,密密的一层铺在砖缝里。她连根拔的时候能感觉到土里的阻力,根须扎得深,拔出来带出一团湿土抖一抖土渣落回地上,草根白生生的。她拔了大半天院子中间空出来一块青砖地,砖缝里剩的草茬矮矮的绿茸茸的一层,像是铺了毛毯子。

      陈知意在屋里生火。煤炉子是从院子角落翻出来的,锈得厉害,她拿铁丝球擦了一遍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炉膛里塞了旧报纸和几根枯树枝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往里添了几块煤,煤是巷口杂货铺买的,一小筐拎回来还带着碎渣。火慢慢旺起来了,煤烟从炉口冒出来在走廊底下散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她把铁锅架上去烧了半锅水,水开的时候铁锅底上的砂眼果然没漏,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晚饭陈知意做的。青菜炒了一盘,白粥煮了一锅。粥是糙米煮的,颜色发黄,但米油厚稠稠的挂勺子。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桌上铺着碎花布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一盘青菜。粥的热气往上冒着白烟把头顶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的光罩得朦朦胧胧的。顾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香从舌头滑到胃里烫烫的,把一整天那些颠簸和陌生的感觉都烫平了。她抬起头看陈知意,陈知意正低头夹菜,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着。

      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里站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着,像伸了个懒腰。窗玻璃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枇杷树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团印在地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有声音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嗡嗡的像一条温热的毯子盖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空。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床窄,翻身要两个人同时动才翻得过去。顾念侧躺着面朝墙,陈知意背对着她,背脊挨着背脊中间隔了两层薄薄的棉布衣裳。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吹着窗帘微微动,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拖长了又低下去。

      顾念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听着旁边陈知意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绵长平缓。她把手伸到背后手指碰了碰陈知意的后腰,隔着一层汗衫的布料,陈知意没动,但她的手指也在背后伸过来了,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顾念的指尖,两根手指勾住了。

      就这样勾着,两个人背对背睡了。

      第二天早上陈知意出门找活干。顾念醒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她回头看了顾念一眼说“你再睡会儿”,然后站起来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双肩包推门走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院子里的脚步声出了院门。顾念躺在床上听着那个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从清晰到模糊到最后听不见了。

      她起来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吃了。然后把院子里昨天拔出来的草堆在一起抱到巷口扔了。回来的时候在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实的,叶面是深绿的蜡质在晨光底下反着油亮亮的光,叶背是灰白色的绒毛,风一吹整棵树的叶子翻过来翻过去,深的绿浅的绿交替着闪。她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摸了摸,厚实的有肉感,凉丝丝的,叶脉凸起来一条一条的。她松了手让叶子弹回去,叶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停住了。

      下午陈知意回来了。推院门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一些,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是走路走出来的。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顾念从屋里应了一声。陈知意走进来工装上沾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头发上落了一层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她把手里的工牌掏出来给顾念看,塑料壳的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照片是当场拍的没来得及笑就按下快门了,表情看着有点愣但眼睛是亮的。

      “明天来上班。”陈知意说,“一个月九百,管一顿中午饭。”

      顾念接过那张工牌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她。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着顾念的指腹,两个人的指尖都停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顾念说。

      “你起得来?”

      “早餐店也是早上上工,我那个比你还早。”

      早餐店的活是顾念自己找的。就在巷口出去拐个弯那家,门面不大门口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笼屉缝里呼呼往外冒。老板姓周脸圆圆的本地口音,问顾念会不会揉面,顾念说会,让她当场揉了块面给她看。顾念把面和好了揉光滑了放在案板上,周老板拿手指戳了戳面团说“行,明天四点半来”。

      四点半上工顾念四点钟就得起来。她定好了闹钟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半夜醒了两次拿起来看时间,第二次醒的时候四点钟差五分,她干脆不睡了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服。陈知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着墙,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顾念把那只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又给她掖了一下被角。

      灶台上她走之前烧了壶水灌进暖水瓶里,又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盖着锅盖闷着。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轮廓在暗处黑黢黢的一团。她推开木门走出去门轴的吱呀声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响,她带上门的时候小心地放轻了力道。

      早餐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周老板在里间剁馅,案板声笃笃笃地传出来。顾念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指插进去搅拌,面团慢慢从散碎变成一团。她揉面的时候手腕用力掌根压下去把面团往前推,折叠再压再推,重复的动作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光滑的触感。天就在揉面的过程中慢慢亮了,先是门口那一点黑变深灰深灰变浅灰,然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白,接着整扇门都亮了。

      九点半收工。顾念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案板下面,周老板递过来七块钱。她接了揣进口袋里,出了店门往巷子里走。早上的阳光已经从巷口铺进来窄窄的一道金黄色的带子把青砖地面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在那道阳光里步子不快不慢的,口袋里的硬币碰着硬币轻轻响。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陈知意已经走了。但灶台上的锅盖还是温的,揭开来看里面一碗白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红枣炖得烂烂的,枣皮都煮裂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果肉。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红枣补血”。字写得大一笔一划像是怕她看不清。

      顾念把那碗粥端到桌上喝了。粥还温着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喝到胃里暖烘烘的。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又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那根枝条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比前两片都大,叶面铺开来像一枚小小的绿掌心,叶脉在光照下透亮亮的。

      白天的时间她有时候在屋里待着看书,有时候去镇上转转认认路,有时候把院子里那些疯长的野草再拔一拔。那口缸她也清理了,倒掉里面的枯叶和积泥拿刷子把缸壁刷了两遍,又去巷口接了一桶水倒进去。水在缸里静了一会儿就清了,映着天上飘过的一片云白白的慢慢的移。她在缸里养了一小把铜钱草是从巷子口那家邻居门口讨来的,几根茎挑着圆圆的叶片插进水里没两天就直起了腰。

      陈知意五点半回来,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一些。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顾念从屋里应了一声。陈知意走进来工装上沾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头发上落了一层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她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里面的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浅浅的粉红色。

      “累不累?”顾念问。

      “不累,”陈知意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第一天就是熟悉机器,没干多少活。”

      顾念把灶台上那盘炒好的菜端到桌上,一盘蒜蓉青菜一盘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撒了葱花。陈知意洗了手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顾念说她炒鸡蛋的时候多放了一点水这样炒出来嫩。陈知意又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扒了两口。

      吃饭的时候陈知意说厂里有个大姐教她怎么磨刀片,说磨刀片有讲究角度不对磨出来不好用。她边说边拿筷子比划,比划完了又低头吃饭。顾念听着把她碗里那块有点焦了的鸡蛋夹到自己碗里吃了,把自己碗里嫩的那块换过去。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院子里剩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顾念收拾过以后整洁多了,缝隙里剩下的草矮矮的绿茸茸一层像铺了毛毯子。缸里的铜钱草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几片圆圆的黑影子浮在水面上。

      顾念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抵着竹椅的横梁。陈知意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枇杷树,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以后咱俩每天都这样过,”陈知意忽然说,“早上你揉面我磨刀,晚上你炒菜我吃饭。过一辈子也行。”

      顾念偏过头看她。暮色把陈知意的侧脸描得柔柔的,下颌线到脖子的那段弧线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她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但不是笑出来的,就是那么自然地弯着。

      顾念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搭在陈知意的手背上。陈知意的指头翻过来扣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竹椅的扶手之间温温热热的。头顶的枇杷叶又沙沙响了一回,有只夜鸟从院子顶上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纸片翻了个面。

      日子就那么过起来了。陈知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五金厂,顾念四点半去早餐店九点半回来。两个人碰面的时间集中在傍晚那一小段,但那一小段里什么事都挤得满满的——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收拾碗筷,一起在天黑之前搬椅子坐在院子里待一会儿。

      周老板偶尔让顾念多带两个包子回来,她用油纸包着揣在口袋里到家还是温的。陈知意早上出门前会给她把粥热在灶上,有时候粥里加几粒枸杞有时候是两片姜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加的白粥,但米放得多稠稠的能挂住勺子。

      五金厂那边的活慢慢上手了,陈知意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手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垢。顾念有次端了一盆温水让她把手泡在里面,拿自己的指甲帮她一点一点把垢抠出来。水面的油花散开来泛着彩色的光,陈知意的手泡在水里显得比平时白一些,指节上的茧子软化了摸上去没有平时那么硬。

      “你指甲长了。”陈知意说。

      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确实长了边缘有点毛刺。陈知意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擦了擦,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指甲刀拉过顾念的手低头给她剪指甲。她剪得慢剪一下看看生怕剪到肉。指甲碎屑掉在桌面上一小堆白的,顾念看着那堆碎屑觉得剪指甲这个事以前从没觉得跟谁做会是这种滋味,安静的,小心翼翼的,被人捧着手剪的那种滋味。

      剪完了陈知意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说行了。顾念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修得圆圆的边角磨平了。

      夏天到了院子里的野草又疯长了一轮。顾念每天拔一点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后来她不拔了就让它们长着。草里有几棵开花的紫色的花穗细细长长地挑出来风一吹弯着腰摇。顾念蹲在院子里看那些花手指头捏着一朵紫花穗转了转,花粉沾在她指腹上金黄色的。

      枇杷树上的果子从绿豆大小慢慢长成了弹珠那么大,青绿色的硬邦邦的挂在枝头。陈知意每天下班回来都要仰头看一眼说还没熟呢再等等。后来那些果子变黄了从青绿转成浅黄再转成橙黄色,藏在厚实的叶子中间要扒开叶子才看得见。

      有一天陈知意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拿晾衣杆打枇杷,熟透了的果子扑簌簌掉下来,顾念在下面撑着一块围裙布兜着接。接了一围裙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枇杷吃。果皮一撕就开了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顾念咬了一口甜里带着微酸,果肉在嘴里化开了。陈知意把剥好的一个递到她嘴边,顾念张嘴咬了嘴唇碰着陈知意的指尖,果皮的汁水沾在指头上。陈知意缩回手也没擦把指头放嘴里抿了一下说甜。顾念耳朵热了一下低头继续剥自己的枇杷。枇杷核吐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砖缝里卡住了。

      那年夏天她们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一台小电扇。铁皮外壳的老式台扇绿色的扇叶,开起来嗡的一声转起来风哗哗地吹过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啪啪翻。陈知意把电扇放在顾念那边的桌角对着她吹,顾念说你自己也热把电扇转回去对着两个人中间。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嗡嗡响着把那间小屋子里的热气搅动起来,陈知意额头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眉毛上扫着。

      八月底有一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急天一下子暗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花。顾念从屋里跑出去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了,没来得及全收完就被雨浇湿了半边身子。她抱着衣服跑回屋里的时候陈知意正站在门口往外看,看见她湿透了就伸手把她拉进来拿干毛巾兜头给她擦头发。

      雨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响,院子里很快就积了一层水,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圈一圈套一圈的。缸里的铜钱草被雨打得趴在水面上叶片贴着水浮着。顾念站在门口看雨陈知意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上的水,毛巾粗粝的棉布蹭着她的耳朵和脖子痒痒的。

      “这雨大。”顾念说。

      “嗯,下完就凉快了。”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慢慢小了,最后变成细丝丝的毛毛雨落在地上都没声音。天边放晴了一块露出浅蓝色的天,西边的云被太阳从底下照成了橘红色镶着一层金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地面上的积水映着那一片橘红的光碎碎地晃着。

      入秋之后天凉下来了。早餐店的生意淡了一些顾念收工的时间从九点半推到十点,有时候十点半才回来。陈知意五金厂的活倒是稳的工资涨到了一千出头,她把铁饼干盒子里的存款又加了一摞进去。

      有天晚上吃完饭陈知意把铁盒子拿出来数钱。钱摞得比以前厚了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都有,她一张一张铺开在桌面上数手指头沾了口水捻着纸币的边角。数完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把盒子放回衣柜最底下那层用衣服盖住了。

      “够咱们撑一阵了。”她说。

      顾念靠在床头看着她放盒子的动作。“你还在攒?”

      “攒着,”陈知意关上衣柜门转过身来坐在床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

      她没说“以后”是什么以后,但顾念知道她说的以后是她们两个人的以后。那种“以后”不用说出来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压得满满的满到要从胸口里溢出来。

      秋天院子里的野草开始黄了,那几棵开紫花的草结了一串串细小的籽风一吹就散了。顾念蹲在地上看那些飘走的籽,小小的黑色的颗粒落在青砖缝里不知道明年会不会长出新的来。枇杷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颜色比夏天深了些,蜡质的叶面在秋天的太阳底下反着暗沉的光。

      陈知意有天从厂里带回一小块铁皮薄薄的剪成了巴掌大的一个鸟的形状,轮廓不太规整翅膀歪了一点但能看出来是只鸟。她把铁皮鸟的尾巴弯了一下做成挂钩挂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铁皮鸟在风里微微转着迎着窗口的光,铁的冷灰色和绿萝的翠绿色挨在一起。

      “什么鸟?”顾念问。

      “知更。”陈知意说。

      顾念看着那只铁皮鸟转了半圈停下来翅膀朝着窗外的方向。她伸手去拨了一下鸟又转起来了,铁皮的边角在光里闪了一下。

      “你做的?”

      “在厂里磨的,磨了好几天。”

      顾念把那铁皮鸟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背面还留着一道一道磨过的痕迹拿手指摸上去涩涩的。她把鸟挂回去端端正正的翅膀朝着院子那边。

      秋天过了是冬天。小镇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阴阴的凉往骨头缝里钻。陈知意去集市上买了一床厚棉被,被面是大红花的棉布俗气得很但厚实,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人。她又在窗缝上糊了纸条挡风,把那张塑料薄膜重新贴了一遍,屋里比去年冬天暖和多了。

      春节是在小镇过的。她们没回老家也没跟谁打声招呼就两个人窝在那间小屋里。周老板给顾念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二十块钱说回家过个好年。陈知意五金厂发了过年礼——一桶油一袋米还有两瓶酱油。两个人用那些东西做了年夜饭,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一锅鸡汤摆满了那张小桌子,盘子和盘子挤在一起快放不下了。

      收音机开着中央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条街。顾念坐在桌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酱油的咸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陈知意坐在对面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几粒枸杞漂在上面。

      “新年快乐。”陈知意端起自己那碗鸡汤举了一下。

      顾念也端起来两个人的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汤是烫的喝进嘴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地伸着叶子,那只铁皮知更鸟挂在一旁被炉灶的热气带起来轻轻转了一小圈。

      收音机里有人开始唱一首老歌弦乐慢悠悠地起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陈知意放下碗听着手指头在桌沿上跟着拍子轻轻敲。

      “明年咱俩还在这儿过年。”她说。

      顾念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知意脸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鼻尖那颗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她整个人最具体的那一点。

      “嗯。”顾念说,“还在这儿。”

      窗外的鞭炮又响了一阵火光在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暗了。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听见它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很轻,像是也在过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四章内容扩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