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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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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二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谢令昭绣了一只荷包。
她绣了两天,选了青色的绸缎做底,绣了一丛艾草,又配了几颗朱砂色的石榴籽。半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姑娘的手真巧。”
谢令昭没有接话。她把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面塞了艾叶、菖蒲、白芷和薄荷,是她亲自配的香料,气味清冽,提神醒脑。
她想送给萧璟珩。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天了。她身无长物,别院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没有薄待她,每月按时拨月银,时不时送来各种小玩意儿给她解闷——一套澄泥砚、几本新刊的游记、一匣子南洋来的糖果。可她总觉得,那些东西都不是她的。她花他的银子买礼物送给他,算什么呢?拿他的钱借花献佛,未免太不诚心。
只有这只荷包,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她把它放在枕下,想着:如果他今天来了,她就送给他。
可她又有些犹豫。荷包这种东西,历来是女子赠予心上人的定情之物。她不是不知道。
她安慰自己——端午节的荷包是用来驱邪避瘟的,送一只给恩公,不算太过分。可她又忍不住想,他收到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她心怀妄念?
她正坐在书房出神,半夏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王爷来了!”
谢令昭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萧璟珩走进来时,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他进门看见她坐在窗下看书,便挑了挑眉:“今日读的什么书?”
谢令昭将书卷翻过来,露出封面,是一本《南方草木状》。
“讲岭南风物的。”她答道,“写到一种叫‘枸橼’的果子,说它‘似橘而大,味酸,可蜜渍’,倒是有趣。”
萧璟珩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粽子,切成小块,金黄晶莹,淋着蜂蜜,还有一碟樱桃,红得发紫,新鲜欲滴。
“宫里的粽子,御膳房今年试了新方子,用枧水浸的糯米,吃起来格外筋道。”他拈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樱桃是山东快马送来的,今早才到。”
谢令昭看着那碟樱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特意跑来,就是为了给她送粽子和樱桃?
“王爷今日不用进宫?”
“去过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早上去太皇太后那边请了安,又去皇帝那边坐了一会儿。午后的龙舟赛,不想去了,年年都是那几艘船,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道:“你身子好些了?想不想去看看?”
谢令昭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他会邀她出门。
“我……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萧璟珩的语气很随意,“换身衣裳,戴上帷帽,没人认得出来。”
谢令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王爷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了内室。出来时,却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脸上抹了黄粉,穿一件青灰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长发束成一根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
这还是为了出门祭拜玉瑶,她拜托半夏帮她置办的服装。没想到再次派上了用场。
她站在萧璟珩面前,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等他评判。
萧璟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是……”
“侍卫。”谢令昭坦然道,“跟着王爷出门,总得有个身份。帷帽遮遮掩掩的,反倒引人注目。不如扮成侍卫,大大方方跟在王爷身后,反倒没人多看。”
萧璟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的意味。他没有反对,只是站起身来,上下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腰太细了,一看就不是练武的人。不过不打紧,你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别跟人对视就行。”
他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
谢令昭跟了上去。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萧璟珩换了一身紫色织金缎的圆领袍出来。上车时,她自觉地没有上去,而是站在车旁,做出一个侍卫该有的样子。萧璟珩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丢下一句:“上车。”
谢令昭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放着一碟樱桃、几样点心和一壶茶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令昭忽然想起袖中那只荷包。
她的手在胸口摸了摸那个柔软的布包,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现在给他吗?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开口了:“王爷。”
“嗯?”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荷包,递到他面前。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根处微微泛了一层粉色。
“端午节,给王爷绣了一只荷包。里面放了艾草和菖蒲,可以驱邪避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王爷若不嫌弃,就留着吧。”
萧璟珩低头看着那只荷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青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丛艾草和几颗石榴籽,针脚细密,配色清雅。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你自己绣的?”
“嗯。”
“绣了多久?”
“两天。”
萧璟珩没有再问。他把荷包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绣的艾草纹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令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女子送男子荷包,是什么意思?”
谢令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知道。”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谢令昭没有回避。她坦然地与他对视,补了一句:“但端午节的荷包,是用来驱邪避瘟的,是我的一片心意。”
萧璟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他低头把荷包挂在了腰间的革带上。
“既然是驱邪避瘟的,那本王就收下了。”
马车在河边停了下来。萧璟珩先下了车,谢令昭跟在他身后跳下车,低着头,做出一副恭谨的样子。河边已经聚满了人,彩旗飘扬,几艘龙舟正在水面上列队,船头的鼓手赤膊上阵,正抡起鼓槌一下下地敲着。
萧璟珩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河边一座搭好的凉棚里。棚里摆着几张椅子,几上放着茶水和点心,显然是给他预留的位置。他坐下来,谢令昭便自觉地站到他身后,垂手而立。
龙舟赛开始了。鼓声震天,两岸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几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船桨整齐地划开水面,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萧璟珩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伸手从几上拈起一颗葡萄,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令昭。
她目光直视前方,一副尽职尽责的侍卫模样。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萧璟珩收回目光,将那颗葡萄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又拈起一颗,仔细剥了皮,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递了过去。
“尝尝,挺甜的。”
谢令昭愣了一下,看着那颗递到自己面前的葡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随从和侍卫都目不斜视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王爷。”
萧璟珩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又拈起一颗葡萄,若无其事地继续看龙舟。
谢令昭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她低着头,慢慢地嚼着。
比赛结束,萧璟珩去给拔头筹的龙舟发彩头。谢令昭选了个阴凉处垂手站着,目光落在河面上。
“阿照妹妹。”
谢令昭的心跳瞬间停了。十六岁后,再没人叫过她的乳名阿照。
她抬起头,崔简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看样子已经在朝中任职了。
少年已经长大了,眉目依旧清俊,只是眼睛里那点亮光暗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棱角。
谢令昭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拱手行了一个礼:“崔大人。”
崔简知伸出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神色:“阿照妹妹。”
谢令昭垂下头,恭敬地答道:“崔大人,这世上没有阿照了。”
崔简知的眼角微微红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去……找过你。教坊司的掌事姑姑说你病着,不让见。如今……可大好了?”
谢令昭吃了一惊,顾不得礼数,脱口道:“彦直哥哥,那地方你怎去得!崔伯父知道了,又要罚你跪祠堂。”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叫他彦直哥哥。不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该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可以对他撒娇的阿照。
可她还没来得及补救,身后便传来一声薄怒的呼喊:“谢令昭!”
她扭头,看见萧璟珩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她一时不知自己怎么招惹他了,但本能告诉她,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迅速换回了恭敬的姿态,朝崔简知欠了欠身:“崔大人,奴婢冒失了。”然后快步走到萧璟珩身后,垂手立着。
萧璟珩的目光,落在崔简知身上,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谢令昭连忙跟上。
回程的马车上,萧璟珩一言不发。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是因为她擅自与人交谈?还是因为崔简知的身份让他不悦?一个念头跳出来又被她迅速掐灭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萧璟珩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方才那人,是崔尚书的儿子?”
谢令昭心里一紧,低声道:“是。”
“你叫他彦直哥哥。”
谢令昭沉默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不是疑问,是质问。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崔家与我曾有婚约。崔简知从前是我的未婚夫婿。谢家出事之后,崔家退了婚。”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幽深,看不出是怒是喜。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恨他吗?”
谢令昭愣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为何?”
“那种情形下,崔家退婚是自保之举。”她的声音很平静,“谢家满门获罪,难道要崔家娶一个罪臣之女进门,连累全族吗?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不恨他,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世事难料,终究丢掉了那个给我买兔子灯的少年。”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处,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却字字清晰。
萧璟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没有哀戚,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怅然——不是对那个少年的留恋,而是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告别。是对那个还没有经历家族覆灭、还没有见识过人间至暗的十六岁少女的告别。
萧璟珩目光里的阴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退得好。”
谢令昭抬起头,看向他。
萧璟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种情形下,他护不住你。就算他不退婚,他也护不住你。他连去教坊司看你一眼,都要偷偷摸摸的——这样的男人,嫁给他又能如何?”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谢令昭,你值得一个能光明正大护住你的人。”
谢令昭怔住了。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句话落在她心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王爷抬爱。”
萧璟珩没有再接话。他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远。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规律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