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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里程碑 三月二十六 ...

  •   三月二十六号,下午四点,顾临站在临江会展中心三号厅的侧门外面。

      他二十六岁,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今天代表公司来领一个行业奖项。奖是行业协会评的,名字很长,前面挂着一串定语,念完要喘一口气。主办方提前一周发了邮件,让获奖企业派一位创始人上台,领奖词不超过一分钟。

      他在邮件里回了“收到”,然后把邮件转给了方予安。方予安回了三个字:“你上。”

      厅里正在散场。前排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一片闷响,后排的人往门口走,有人在过道里停下来,两个人凑在一起扫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台上那块大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本次论坛的日程表,最后一行写着“圆桌讨论”,后面跟着五个人的名字。

      顾临手里捏着一张证书,外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有点重。证书内页上的落款写得很清楚,公司名、奖项名、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年度技术创新企业”。

      “顾总。”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是公司的商务,姓何,三十一二岁,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今天负责在这种场合里递名片和记人。

      “温总那边的人刚走。”小何说,“说温总今晚不过来了,让人送了句话。”

      “什么话。”

      “说‘别把奖当饭吃’。”

      顾临“嗯”了一声。

      他把证书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门口那排签到台还没撤,桌上摆着剩余的伴手礼袋,袋子上印着主办方的标志,有几个袋子的口敞着,里面是一本会议手册和一支笔。

      一个穿制服的保洁阿姨推着一辆小车从旁边过,车上是收下来的一排桌牌。她推得很慢,轮子在地毯上有点吃不住劲,走两步要往前压一下身子。桌牌上印着各种公司名和人名,最上面那一块被压在最底下,看不见字。

      “让一下。”她说。

      顾临往边上让了半步。

      小何也跟着让。

      那个阿姨推着车过去,走到电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块还在亮的屏幕,看了一秒,又转回去按电梯。

      “她认识那上面的人吗。”小何小声说。

      “不认识。”顾临说。

      “那她看什么。”

      “她觉得那屏幕亮。”

      小何笑了一下,把领带往上提了提。

      他们从侧门出去,外面是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是落地窗,窗外是会展中心北边那片广场。广场上有几拨人,西装和冲锋衣混在一块,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把电脑包放在膝盖上,一边打电话一边敲键盘。

      四点半,方予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在星河科技园B座十一层,整层,四百平出头。群里七十多个人,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底下多了四十多条回复。

      方予安发的是那张证书的照片,拍得很近,把烫金的字占满了整个画面。配文只有五个字:

      “拿下了。今晚。”

      群里的回复开始往下滚。

      第一条是严逸。他来公司两年了,从刚毕业的瘦男孩变成了能带两个实习生的工程师,只是那只半人高的红色保温壶还摆在工位上,壶上那张纸条换过一次,现在是第二张,字迹比第一张潦草:

      “顾总,方总,恭喜!我今晚能带我妈做的那罐辣酱去吗,上次她寄了两罐,我吃不完。”

      第二条是钱晓。她升了前端组长,剪短了的头发又留长了,扎在脑后,说话还是很快:

      “方总,你那个PPT别自己写。上次你写的那个开场白,讲了十四分钟,底下人的手机都玩没电了。”

      第三条是新来的实习生,还没转正,头像是只卡通鸭子:

      “我明天能把这个发给我爸妈看吗?”

      底下有人回他:“发,就今天发,过了今天它就不新了。”

      方予安在群里回了一句:“都来。七点半,临江饭店四层,包厢订了四桌,多了别去,少了别哭。”

      他发完这句,又补了一条:“带家属的带家属。今天不加班。”

      底下又是一片刷屏。

      顾临坐在回公司的车上,看着那个群一条一条往上跳。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车从会展中心出来,拐上东环路,路两边是新种的行道树,有一段还没发芽,枝子光着,绑在树干上的草绳松了一半。再往前是一片正在盖的楼,塔吊有四台,两台在转,一台停着,一台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看不清字。

      车过隧道的时候,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那时候公司在星河科技园B座七层,四十多平,六个人,中间那张长桌上摆着六台电脑,靠门那台是方予安的,桌上永远有一盒没吃完的胃药。那时候他们在群里说话,一条消息发出去,底下最多三条回复,其中两条还是方予安自己发的。

      他那时候没想过“年度技术创新企业”这六个字。

      他想的很简单,就是下个月的钱够不够开工资。

      车从隧道出来,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有一片很薄的橘色,压在楼顶上。司机在放电台,主持人正在念路况,念到一半,插了一段广告。

      顾临把证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

      那篇报道是六点二十分出来的。

      发稿的是一家行业媒体,标题起得很规矩,前半句是公司名和产品线,后半句落在那个奖上。文章不长,一千两百字,中间配了一张图,是下午领奖那一刻拍的,台上三个人,顾临站在最中间,手搭在证书上,灯打得很白。

      写稿的人显然查过公开信息。文章里写着公司成立四年,团队一百二十三人,去年营收比前年翻了一倍多,核心产品在三个行业里落了地。文章最后一段写着:“在采访中,该公司的技术合伙人表示,接下来一年团队的主要精力仍然放在产品交付上,暂不打算扩大规模。”

      顾临没有接受过采访。那句话是方予安下午在走廊里替他说完的,原话是“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别让我讲愿景”。

      文章底下有七条评论。

      第一条是同行:“祝贺。去年跟他们抢过一个单子,输得不冤。”

      第二条像是投资人:“这支团队的现金流比同赛道干净。”

      第三条写得比较直接:“讲技术的公司里,难得见一个不是来融资讲故事的。”

      第四条只有四个字:“老板长得可以。”

      底下有人回他:“别乱说,人家结婚了。”

      回的那一句下面,多了三个笑脸。

      群里也在转。

      转得最凶的是一张截图,是某个行业交流群里有人发了那篇报道,附带一句“临安这个不错”,底下立刻有人接“听说他们老板是澄川出来的”,再往下有人说“那个技术合伙人当年是竞赛冠军吧”,最后一条把话头拧歪了:“我在会展中心看见他了,本人比照片瘦。”

      方予安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存下来,存在一个叫“素材”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四百多张图,最早的一张是公司成立那天他手写的那张纸。

      七点二十,临江饭店四层。

      走廊里已经站了人。四桌的包厢打通了,摆成一个大间,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靠里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张长条几,几上放着一个签到本和一支笔,还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三十来支签字笔,是行政下午专门去买的。

      先到的是那几个老的。

      钱晓和她那个做后端的男朋友来了,两个人站在门口各自低头看手机,看完才一起往里走。严逸来得也早,怀里抱着一个玻璃罐,罐子是黄的,辣酱在里面压得很实,罐口盖着两层保鲜膜,缠了一圈胶带。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放在自己的餐位旁边,摆得很正。

      “你怎么还带这个。”钱晓说。

      “我妈做的。”严逸说,“她说公司拿奖了,让我带点东西过去。”

      “她怎么知道公司拿奖了。”

      “我下午给她打电话了。”

      钱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伸手把他那个罐子往桌中间推了一点,免得被服务员端菜的时候碰倒。

      再往后,人就陆续来了。

      做测试的那个姑娘带着她妈妈来,老太太进门先看了一遍桌上的菜,然后问服务员有没有热水。算法组的两个男生到得一起,一个背着双肩包,一个手里拎着两袋子奶茶,是他们自己顺路买的,往桌上一放,说“先垫一下”。还有一个今年三月刚入职的实习生,穿了一件明显是新的白衬衫,袖口还有点硬,进门以后站在门里侧不敢往前走,被行政拉了一把,坐到最靠门的那一桌。

      方予安是最后一个进的。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来半截白板的照片纸。他一进门,先看了一圈桌子,数了数人。

      “四桌不够。”他说,“再来半桌。”

      “方总,椅子那边有。”行政说。

      “加。”

      他把自己那个包放在靠里那张椅子上,也没有坐,直接走到中间那张桌子前面,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站在那儿喝。他喝的时候,全场的说话声小了一层。

      “都到齐了吧。”他说。

      “差顾总。”钱晓说。

      “他路上。”方予安看了一眼手机,“他刚才在B座楼下停车,说让我们先吃。”

      “那我们先吃。”钱晓说。

      “先吃个屁。”方予安说,“今天这顿是他掏钱。”

      桌边笑了一阵。严逸把那个辣酱罐的盖子拧开,放在桌子正中间,说“先吃这个”,被旁边的人抢过去夹了一筷子。

      七点四十,顾临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吵得厉害了。他没换衣服,还是下午那件浅灰色长袖,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证书外壳。

      方予安在中间那桌站着,看见他,抬手拍了两下桌子。

      “来了。”

      包厢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一屋子人都站起来,椅子和椅子碰在一起,哗啦一片。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顾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连成一片,很乱。

      顾临站在门口。

      他抬起手,往下按了一下。

      “坐。”

      声音不大,但一屋子人都坐下了。

      他把证书放在靠里那张桌子上,往中间的主位走。走过严逸那桌的时候,他把那个辣酱罐看了一眼。

      “你妈的辣酱。”

      “嗯。”

      “上次那罐我吃了。”

      严逸愣了一下,脸有点红,赶紧低头去夹菜。

      顾临在主位坐下,方予安坐在他旁边。行政把菜单递过去,顾临翻了两页,递给方予安。

      “你点。”

      “我点过了。”

      “我知道你点过了。”顾临说,“你再点两个素菜。这桌全是肉。”

      方予安看了他一眼,从行政手里把菜单接过来,翻到最后的素菜那页,勾了两个,把笔还给行政。

      “顾临。”

      “嗯。”

      “你今天在台上讲了什么。”

      “念了名单。”

      “就念了名单。”

      “念完下来了。”

      方予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往下翻。

      他翻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他下午在会场侧门外面录的,十五秒,画面抖,拍的是顾临站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前面的背影,窗户外面是那片广场,广场上的人小得像蚂蚁。视频没有声音,只有一段很轻的环境音。

      方予安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顾临说。

      “没什么。”方予安说,“我在想我今天要不要说两句。”

      “说吧。”

      “我要是说了,你别拦我。”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方予安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古怪,像是咬着什么东西。

      前半小时,桌上还是聊正事。

      严逸那一桌在讲一个卡了半个月的接口,两个人拿着手机互相怼屏幕,一个说“我这边日志打得出来”,一个说“你打出来有什么用,链路上游就丢了”。钱晓那桌在聊新招的几个实习生,说其中一个简历上写着会四门语言,进来第三天问怎么连内网。

      主位这张桌子聊的是别的。

      “B轮的协议我没签。”方予安说,“温总那边的意思是,先把这一轮的数据做出来,等六月的客户验收过了再谈。”

      顾临夹了一筷子青菜。

      “谁催你了。”

      “郑总。”方予安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了半个小时财务。问得很细,细到社保基数。”

      “他怎么问的。”

      “他问我,去年那笔三百二十万的研发投入,有多少进了人,有多少进了机器。”方予安把筷子放下,“我如实说的。他说了一句‘你们这钱花得不聪明,但花得不亏’。”

      “那是好话。”顾临说。

      “我也觉得是好话。”方予安说,“我当时在电话里听他说这句,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端起杯子喝水。

      “我今天在会场里碰见一个同行。”他说,“他们公司比我们大两轮,去年裁了三分之一。那个老板站在我旁边,跟我聊了十分钟,问我招不招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招。”方予安说,“我说我们现在最难的不是钱,是找不到能扛事的人。”

      顾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我紧张。”方予安说,“我一紧张嘴就不受控。”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可能觉得这句不太像他。

      八点整,方予安端起杯子,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门口那一桌去敬。

      那一桌坐的是今年新来的人。实习生、两个新入职的工程师、一个从别家公司跳过来的产品。他们说话还很小心,桌上那盘菜没怎么动,杯子里倒的是饮料。方予安过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没有端起来。

      “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吃这顿吗。”

      没人接。

      “因为有人替你们把路走过一段了。”方予安说,“公司刚成立那会儿,我们三个在民房办公。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买一台好点的服务器,不是给公司,是给我自己用着不心慌。”

      他顿了一下。

      “你们来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个样子了。这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得知道它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有个实习生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喝。”方予安端起杯子,跟那一桌的四个杯子逐一碰了一下,碰得很轻,一个一个碰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今天有人要给你们发朋友圈,你们就发。别怕高调。我们这行,低调了没人给你投钱。”

      那一桌笑了。

      顾临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幕看着。

      他手里那杯水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温总下午让人带的那句话——别把奖当饭吃。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说得对,也觉得有点多余。

      他们这桌人,从来没人把奖当饭吃。

      八点二十,方予安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是他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做的动作。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下盖着,手指在机身边上敲了两下。

      “顾临。”

      “嗯。”

      “我今天在会场,站在你后面。”

      “我知道。”

      “你在台上停了两秒。”方予安说,“那两秒我在底下看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最后没说。”

      顾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必要说。”他说。

      “是没必要。”方予安说,“但是我想说。”

      他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亮着,是他下午录的那段视频,还在进度条的第一个格子上。

      八点半,酒过两巡。

      方予安站起来了。

      他没有敲杯子,也没有让别人安静。他就那样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把杯子端起来。包厢里那么吵,他站起来的时候,靠近他这桌的几个人先安静了,然后那层安静往外扩,扩了两桌,最后整个包厢都停了。

      “我说两句。”方予安说。

      “方总说吧。”后面有人喊。

      “我今天不说公司。”方予安说,“公司那点事,明天开会说。我今天就说一件事。”

      他把杯子举起来。

      “我今天拿这个奖,站在台上的是顾临。”他说,“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奖不是他一个人拿的。”

      底下有人拍了两下手,被人按住了。

      “我们从一间两室一厅的民房干起来。”方予安说,“厨房里摆两台服务器,夏天空调不够用,我买过一箱冰袋垫在机箱底下。第一年,我们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如我同学一个人的。第二年,温总进我们那间破办公室,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这屋为什么有股方便面味’。”

      底下笑了一声。

      “第三年,我们搬了两次办公室。”方予安说,“今天,我们一百二十三个人,站在会展中心三号厅,拿了一个名字长到念不完的奖。”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拿奖是给外人看的,做出来才是自己的’。”他说,“这句话我认。但是今天,我想说一句不认的。”

      他把杯子往上抬了抬。

      “我想谢谢我的合伙人。”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方予安抬手压了一下。

      “以及他那位……”

      他停在这儿。

      他停的方式很怪,像是把后面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先嚼了一遍。他的眼睛扫了一圈桌子,扫过严逸抱着辣酱罐的手,扫过钱晓举着的手机,最后落到主位上那个坐着的人身上。

      “嫂子!”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钟。

      然后那半秒炸了。

      第一声是从钱晓那桌出来的,她“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喷回了杯子里;紧接着是严逸,他笑得往桌子底下缩,肩膀一抖一抖;再往后是老的那几个,有人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最靠门那桌的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别人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主位上,顾临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笑。他坐在那儿,看着方予安,看了三秒。

      “予安。”他说。

      “哎。”方予安端着杯子,站得笔直。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包厢里的笑声掉了一个台阶。

      不是因为冷场,是因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钱晓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对着主位;严逸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抱着他那罐辣酱,眼睛睁得很大;行政的小姑娘捂着嘴,肩膀在抖。

      方予安把杯子放下了。

      “我当年。”他重复了一遍。

      “你当年说的原话。”顾临说,“你要不要自己说。”

      方予安站在那儿,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他把眼镜摘了,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镜片,又把眼镜戴回去。

      这一串动作做完,他开口了。

      “我说过。”他说,“我说的话我自己记得。”

      他抬起头,不看顾临了,看的是整个包厢。

      “三年前腊月。”方予安说,“那时候公司账上剩的钱够发一个月工资。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公司,他三点走的。我在办公室里跟他说过一句很难听的话,我说‘你为他搭上公司值得吗’。”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我还说过一句更难听的。”方予安说,“我说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有几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那阵子我真是那么想的。”方予安说,“我不是坏,我是怕。我们那间办公室里有六台电脑,其中四台是我们自己攒的,我连一个硬盘的钱都要算三遍。我怕他为了一个人把我们要做的东西全扔了。我跟他干了两年,从星河出来到临安,我一天都没后悔过,所以那半年,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不像人,我急。”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方予安转过头,看着顾临。

      “你说,你追了那个人七年。”

      顾临看着他。

      “你当时跟我说,谁劝都没用。”方予安说。

      “是。”顾临说。

      “我当时不信。”方予安说,“我说这人疯了。”

      他把杯子重新端起来,举高。

      “现在我信了。”

      他顿了一下。

      “我当年眼瞎!”

      包厢里“轰”的一下又炸开。

      “现在我是你俩的粉头!”

      这句话喊出来的同时,方予安把杯子举到头顶晃了两下,晃得水都洒出来了,洒在他的袖子上,他也没管。钱晓在底下喊“方总说人话了”;严逸站起来鼓掌,他那罐辣酱被他自己碰倒,滚了半圈,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顾临坐在那儿,看着方予安。

      他没有笑出声,但肩膀松了一点。他端起自己那杯水,跟方予安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那一下碰得很轻,杯壁贴着杯壁,声音在吵闹里几乎听不见。

      “行了。”顾临说,“坐下。”

      “我不坐。”

      “你袖子湿了。”

      “湿就湿。”方予安说,“我今天必须站着。”

      他站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喝得很快,最后一口呛了一下,转过身去咳了两声,咳完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方予安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包厢。

      那是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一块草坪,草坪上摆着白椅子,白椅子后面是海。镜头离得很远,画面被放大了,有点糊,只能看清台上两个人,一个穿白西装,一个穿浅色西装。

      包厢里静了一下。

      然后一整屋子人同时“哦——”了一声。

      那是婚礼致辞的视频。沈聿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小抄,手抖得纸都在响,开口第一句是“感谢大家来见证”,第二句拐了个弯,说成“我娶到顾临——不对,是他娶我”。

      严逸“哇”了一声。

      钱晓已经把手机举起来,第二台、第三台跟着举起来,包厢里一下子亮了好几块小屏幕。

      “方总!”有人在后面喊,“你怎么有这个!”

      “我有全套。”方予安说得很坦然,“我存了一年多。”

      “你存了一年多?!”

      “这种事得留证据。”方予安说,“他再让我加班,我就把这个播给他看。”

      主位上顾临把水杯放下了。

      “予安。”

      “干什么。”

      “你坐下。”

      “我不坐。”

      “你把这个收起来。”

      “我为什么要收。”方予安把手机往怀里一抱,“这是你老公在七十六个亲戚面前承认他嫁给你。这个视频我要留到退休。”

      包厢里一片大笑。有人笑得往后仰,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长长的响;严逸抱着他的辣酱罐,笑得直不起腰;那个穿新衬衫的实习生一边笑一边看他旁边的人,想跟着说什么又不敢。

      顾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方予安手里的手机按下去。

      “你坐下。”他说,“我让他来。”

      包厢里停了一下。

      “什么。”

      “他今天晚上有青训课。”顾临说,“八点五十下课。我下午已经跟他说了,让他下课过来,吃点东西再回去。”

      方予安“啪”地一声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两只手放在桌上,像一个突然被通知要有重要客人来的主人。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一直在说。”

      “我——”方予安噎了一下,“你去门口接他。”

      “他自己会走。”

      “你去门口接他!”

      “我不去。”顾临说。

      八点五十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他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色的训练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是刚洗过还没干透的样子,有几缕贴在额角。他脖子上挂着哨子,绳子勒出的印子还留在衣领边上。他的左腕上有一条灰扑扑的旧护腕,跟那件簇新的训练服不太搭。

      他推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三盒酸奶,盒子上印着小学生喝的卡通图案。

      他一进门,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有几个人是第一次见他,愣住了。严逸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钱晓的男朋友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一点。

      “沈聿。”顾临说。

      “哎。”沈聿站在门口,拎着那袋酸奶,往屋里看了一圈,“你们吃完了吗。”

      “没吃完。”

      “那我坐哪儿。”

      “这儿。”顾临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左边的椅子。

      沈聿穿过包厢往里走。他走得很快,但那两步路走得很别扭——一屋子人都在看他,他用一种训练场上被人喊名字的方式往前顶,眼睛盯着那张椅子,不往两边看。

      走到主位边上,他把那袋酸奶往桌上一放。

      “路过买的。”他说,“给小孩喝的,你们谁要。”

      没有人拿。

      严逸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就是……”

      “嗯。”钱晓说,“就那个。”

      “十一号那个?”

      “就那个。”

      沈聿坐下了。

      他坐下的姿势有点硬。顾临把一双筷子递给他,他接了,然后发现桌上那盘青菜离他很远,就伸了一下胳膊,够了一片叶子,夹到碗里,低头吃。

      包厢里的气氛奇怪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

      然后方予安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突然,把椅子带得往后倒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他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就那么举着一个空杯子。

      “各位。”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今天等了一晚上。”方予安说。

      “方总。”顾临说。

      “我今晚就要说这一句。”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空杯子举到最高:

      “亲一个!亲一个!”

      包厢里停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个人。

      “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方总先亲!”

      “滚!”方予安骂了一句,“我先喊你就得先亲?我跟我自己亲啊?”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笑完继续喊,喊得更整齐了。有人在后面拍桌子打拍子,严逸抱着罐子跟着喊,钱晓举着两台手机,一台录像一台开直播,被旁边的人伸手盖住镜头。最靠门那桌的那个实习生也站起来了,跟着喊,喊了两句发现自己喊得太大,缩回去半个身子。

      沈聿把筷子放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临。

      他脸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红得很明显。他张了一下嘴,看口型是想说“别理他们”,但那句话没出来。

      顾临看着他。

      顾临没有看那满屋子人,也没有理那些喊声。他把手里那双筷子放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他侧过身,抬手。

      他没有去掰沈聿的脸,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沈聿的后脑勺上,那一下很稳,力道不重,把人的头往下带了半寸。

      然后他凑过去,在沈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短。

      短到后面那桌有两个人根本没看清楚,短到钱晓的手机录到的只有顾临的半个侧脸,短到严逸抱着罐子站起来之后,还在问“亲了没有”。

      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一声不像尖叫,更像一片同时倒抽气的声音,紧跟着的是一阵乱到不能再乱的鼓掌、口哨、还有拍桌子的响。

      方予安“啊”地叫了一声,叫得比谁都长,叫到一半拐了弯,最后变成一串不成调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见了!”他在手掌后面喊,“我看见了!”

      “方总哭了!”有人喊。

      “谁哭了!”方予安把手放下来,眼圈有一点红,但脸上全是笑,“我这是激动的!我今晚必须发个朋友圈!我要写‘我嗑的CP当场营业’!”

      顾临已经坐回去了。

      他坐得很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左边那个人还僵着。

      沈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脖子那一圈还是红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那盘菜,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他伸手,把顾临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抓过来,塞到自己膝盖上,然后继续看前面那盘菜。

      包厢里又炸了一次。

      九点十分,主位这张桌子上的菜已经上完,服务员进来撤了两趟盘子。包厢里坐着的人都松下来了,有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有人干脆站起来串桌。严逸抱着他那罐辣酱,从最里那桌一路走到门口那桌,给人一勺一勺分,分完回来发现罐底就剩一点,全刮进了自己碗里。

      中间那桌,钱晓和几个老同事凑在一起。

      “你看他那个样子。”钱晓说。

      “哪个。”

      “顾总。”钱晓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他刚才亲完,坐回去夹菜的时候,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你录到了?”

      “录到了。”钱晓说,“我录到了他夹菜,没录到亲。我手机举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回去了。我这个月的绩效怕是要扣。”

      旁边一个老同事笑得直摆手。

      “你别说他。”那个老同事说,“三年前他可不是这样。三年前他在办公室睡觉都是趴着睡的,两只手护着键盘。有一次我叫他,他抬头看我,眼睛都直了,愣了三四秒才认出来我是谁。”

      “什么时候的事了。”

      “公司差点黄的那阵。”

      “那阵子谁不是那样。”

      “他不一样。”老同事说,“那阵子方总天天骂他,骂完自己回工位上坐着不说话。我有一次半夜两点走,回头看见他们俩一个在会议室,一个在工位上,中间隔着七八米,谁都不看谁。”

      钱晓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呢。”

      “现在。”老同事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两个人,“现在他们俩坐一张桌子上抢一盘菜。”

      门口那桌,那个穿新衬衫的实习生正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他真是那个打球的?”

      “是。”

      “我在网上搜过。”实习生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十一号那个,前年伤的,现在带青训。我刚才没敢看他的脸。”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他吗。”

      “我看的是桌子。”

      “你脸都红了。”

      “我没有。”

      “你有。”

      实习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耳朵尖红着,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了。

      严逸这时候从最里那桌转回来,手里那罐辣酱见底了,他把罐子放在桌角,坐下来。

      “顾总。”他隔着半张桌子喊了一声。

      顾临回过头。

      “我妈刚才发消息,问我今天吃得好不好。”严逸说,“我说好。”

      “你就说好。”

      “我还说……我们公司拿奖了。”严逸说,“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说让我少喝点酒。”

      包厢里笑了一声。

      “你妈说得对。”顾临说,“你少喝。”

      严逸把罐子抱在怀里,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九点五十,散场。

      买单是在前台结的,四桌加半桌,加上服务员临时加的两箱饮料,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八。顾临刷卡,方予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小票,看了三遍。

      “贵。”他说。

      “你点的。”

      “我点的是人均一百二。”

      “你后来加了三只龙虾。”

      “那不是给沈聿加的吗。”方予安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这钱记在公司账上。”

      “记在你账上。”

      “凭什么。”

      “凭你今晚喊了四十分钟。”

      方予安看着他,最后没争,只是把小票又掏出来,展开,塞回衬衫口袋里,拍了两下。

      门口那片停车场上,人还没有散干净。几个年轻的站在台阶下面聊天,严逸抱着他那罐只剩半罐的辣酱,跟一个人讲他老家那边怎么腌这个东西,讲得很细。钱晓蹲在台阶上,把手机贴上充电宝,一边充一边看她自己录的那段视频。那个穿新衬衫的实习生站在旁边,一直在问“方总平时也这样吗”,被问的人说“今天算轻的”。

      “顾总。”

      方予安喊了一声。

      顾临回过头。

      方予安站在台阶上面一点的位置,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松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往顾临这边走了两步,停在台阶边上。

      “沈聿。”他也叫了一声。

      沈聿站在顾临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酸奶的空塑料袋,袋子被他捏成一团。

      “嗯。”

      “今天晚上的事,”方予安说,“你别听我胡说。”

      “哪句。”

      “就那个。”方予安说,“‘迷魂汤’那句。那是我说的,我说得不对。”

      沈聿看了他两秒。

      “你三年前说的?”

      “嗯。”

      “我没听见。”沈聿说,“我那天在门外,只听见前半句。”

      方予安的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你听见前半句了。”

      “听见了。”沈聿说,“‘他是我选的人’。那是我媳妇说的。”

      方予安的脸在路灯底下抽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用力。

      “行了。”方予安说,“我进去了,里面还有人在闹。”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顾临。”

      “嗯。”

      “你今天在台上,真的只念了名单?”

      顾临看着他。

      “念完的时候我停了两秒。”顾临说。

      “停两秒干嘛。”

      “没干嘛。”

      方予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他自己知道。他摆了摆手,走了。

      十点二十,车从临江饭店的停车场出来。

      沈聿坐在副驾上,把座椅往后放了半格,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屈着。他刚下课就赶过来,晚饭只吃了半碗饭,这会儿还饿,手里拎着从包厢里带出来的一盒点心,是行政打包的,盒子上印着饭店的名字。

      顾临开车。

      路口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

      沈聿正在吃那块点心。他吃得很快,一口一口,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跟着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他脸上扫过去。

      “你朋友变化挺大。”沈聿忽然说。

      “哪个朋友。”

      “方予安。”沈聿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盒子盖上,“他刚认识我的时候,跟我说话客气得像在谈合同。后来有一年,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麻烦一样。”

      “嗯。”

      “今天他抱着手机哭。”

      “他没哭。”

      “他眼圈红了。”沈聿说,“我看见了。他看见你亲我的时候,眼圈红了。”

      顾临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在一个没有车的路段上,把速度降到四十。

      “他以前还劝我分手。”他说。

      沈聿转过头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腊月。”

      “怎么劝的。”

      “不是那种劝。”顾临说,“他没跟我说‘你分手吧’这四个字。他跟我说,你为他搭上公司值得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前一天晚上三点走的,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又来了。”

      沈聿没说话。

      “那时候公司账上剩的钱够发一个月工资。”顾临说,“他跟我从星河出来,一天都没后悔过。所以他敢跟我说那种话。”

      “那你怎么办的。”沈聿问。

      “我告诉他,”顾临说,“我追了七年的人,谁劝都没用。”

      车往前开了几米。

      前面是一条直路,两边是关门的店铺,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一张一张的广告纸。远处有一栋楼,整层的灯都亮着,是某个还在加班的公司。

      沈聿没有说话。

      顾临伸手去调空调,把风量调小了一格。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聿忽然开口。

      “七年?”

      顾临的手指在空调旋钮上停了一下。

      “嗯。”

      车里安静下来。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到副歌之前有一段很长的前奏,只有鼓点和贝斯,重复着同一小节。

      沈聿没有接着问。

      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顾临的右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掌心的温度很高。他把顾临的手整个盖住,然后用了一点力,攥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顾临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也没有转头。

      前方路口,绿灯亮了。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往家的方向打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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