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曲》暮凉白鸟

1、第 1 章 艾维来到了

　　艾维来到了这里。
　　时值隆冬，车站周边的绿植全都成了光杆司令，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飞雪穿堂而过，行人纷纷裹紧了衣服。艾维只穿了一件旧毛衣和一件更旧的、仿佛是祖上传下来的毛领大衣——那毛领也秃了一半，稀疏得可怜——在风中狠狠地哆嗦着。有点长的头发在空中不受控制地乱舞，在她脸上随意拍打着。可惜艾维不是广告女星，否则说不定还能借此拍一组“风中摇曳”主题写真——然而实际上她看起来只是一副狼狈样。艾维走出车站的时候还被台阶上的积雪溜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这座城市用它自己的方式欢迎了艾维。

　　艾维是新世纪麦格恩学院的新生，学历史的。此时此刻的她拎着一个和她的衣服相衬的皮革手提箱找着便宜的出租房和旅店。但她的打扮实在太过骇人，接待她的人要么见到她就摆摆手赶人，要么委婉地告诉她不合适——即使她强调着房租一定会按时交上。气势恢宏的雪一层层覆盖在她身上，艾维的毛领和头发上都沾满了莹白的雪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冻红了，捏着手提箱的手已经渐渐麻木。她开始考虑在房屋以外的地方生活的可能性……

　　这时候，她冻僵的耳朵听见了一段磕磕绊绊的琴声。
　　艾维对音乐造诣不高，加上对方水平不佳以及风声影响，艾维只能勉勉强强听出来是某种弦乐，音色婉转，和绕来绕去的北风正好合拍。

　　这种日子怎么会有人在演奏音乐？
　　她循声望去。可惜隔着层层风雪，她一时没分辨出来究竟是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声音。艾维徒劳地用手使劲搓了搓没知觉的耳朵，也无济于事，只好作罢——她自己的住宿都还没着落呢。

　　她麻木地沿街走下去，此时她的脚也冻僵了——不，她的四肢都跟她断联了，现在她的肢体动作活像一个木偶。那音乐声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艾维在这样的背景音里又走入了一家小旅店。店里只有一个人，留着厚厚的胡子，正在柜台后摆弄着什么，听到有人进屋，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艾维那身朴素甚至是穷酸的样子整个收入了他浅褐色的眼中。

　　“住房？”
　　“对……要多少钱？”
　　“你能出多少？”

　　闻言，艾维轻轻颤了一下：“不……不需要援助，房费我会照常给……”她越说声音越微弱，头也越垂越低，仿佛那点微薄的勇气和自尊都被狂啸的北风卷走了。
　　大胡子男人注视着她。艾维骤然抬起头，深深鞠躬，转身离开，重新踏入了风雪中。雪大，风也大，一阵一阵的扑在这个伶仃的可怜人身上。艾维仿佛是一叶孤帆，在翻涌的浪潮里拼命维持着身形。她有点后悔，或许应该先答应下来，至少先撑过今天……

　　那悠扬的弦声又飘入了她的耳中。但是这一次，这个声音离她不远。艾维一路摸索过去，终于在房屋间的小巷子里见到了这位大雪天义演的神秘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袍，垂到小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除了挡点风以外没有别的用途。宽阔的领口和袖口处露出了里面高领毛衣的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厚胶皮鞋，沾着雪，隐隐泛着光。和艾维一样，演奏者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得通红，一把颜色深沉的古旧小提琴是大雪里最暗沉的色调，衬着演奏者的金发愈发鲜明。
　　演奏者也发现了艾维，放下了小提琴，注视着她——这位演奏者的眼睛竟然也是明朗的浅金色。

　　艾维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好！我听见了琴声……”
　　演奏者上下打量着她，眼睛眨了眨，嗫嚅着开口：“不好意思……我实在没钱了……我只有这把琴，本来希望能靠拉琴讨点钱，但是没想到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雪……”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唯一的姐姐也病倒了……”随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琴弓一下子掉在雪地上，她用手捂着口鼻，指缝间竟渐渐渗出血来。
　　艾维大惊，忙伸手去扶她，但对方却一路退后，摇着头，眼中泛出晶莹的泪花，虚弱地说：“没关系……咳一会就好了。老毛病了——我好像没在附近见到过你，是外地人吗？”
　　“是的，我今天刚来戈迪恩。”

　　“来做什么？这个季节的戈迪恩除了风雪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
　　“我是……新世纪麦格恩学院的明年的新生，提前来这里生活……”

　　“哎呀，是好学生啊。”金发的女孩挤出了一个脆弱的笑容，“你是哪里来的？”
　　“古尔丹。”

　　这又引起本地女孩的惊奇：“好远哦！旅途这么远一定很辛苦吧？可惜戈迪恩现在是隆冬……要是你是夏天来的话就好了，戈迪恩的极地花海和水果都很出名的！”

　　艾维不知作何回复。对方手上和嘴角边都还沾着鲜红的血，但是她一点都不在意似的，随意抹掉了嘴上的血，捡起了地上的琴弓：“感觉今天也不太可能会有听众了，谢谢你为我的琴声而来，我要回去了。”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冻得通红的脸颊像是腮红一样点缀在她的脸上：“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艾维。艾维·西雅尼。”
　　眼见那个人马上就要转身离开，艾维突然手忙脚乱地拿起了她的手提箱打开：“请……请等一下！”

　　小提琴演奏家停住了脚步。

　　“我这里有一点钱……虽然不多，但是……”穷学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总比空着手回去好。”

　　借着雪光和街边早早亮起来的路灯，她看清了艾维的手提箱——里面只有几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衣服，看起来都不怎么保暖，一个很陈旧的黑色皮夹，艾维将它打开，里面是寥寥一小叠皱巴巴的钱票，被精心压得平平整整的，面额不一，看起来像是拼拼凑凑才凑出来的。穷学生从其中挑了两张面额比较大的，用红肿的手递给面前的人。

　　“好好治病。”艾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憋出这样一句。

　　对面的人怔怔地看着她。她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欣喜？惶恐？震惊？艾维难以分辨明白，她递出去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指节紧紧地捏着这两张薄薄的纸币。漫天乱飞的头发和雪花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谢……谢谢你。”好半天，那个女孩的声音才传过来，两行眼泪簌簌地落下。她小心翼翼地捏过艾维的钱，一折二折，折进了她的黑袍里。然后突兀地，她张开手抱住了艾维。

　　两个女孩稀少的那一点体温交织在一起。艾维有些慌乱，但这会，对方宽大的黑袍也拢住了她的一部分，不认主的布料也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风雪，对方的体温为她提供了一点微弱的暖源。艾维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最终没有马上把她推开。

　　肩上的女孩流够了眼泪，用袖子狠狠一抹：“我会记得你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艾维近乎宽容地说：“没关系……我其实也没法帮你多少……”
　　“啊，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少女仰起头，雪光映照着她浅金色的瞳孔，“我叫安德莉亚！我和姐姐就住在城西郊的那堆老房子里，找有个老路牌立着的巷子口走进去，第三排第二幢就是我们的家。有机会请一定来我家做客！”
　　艾维愣了愣。少女离开了她的怀抱，捡起被她撇下的小提琴，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随后小跑着离开了小巷子，身影沉入了光芒照不清的灰色里。

　　雪下得紧，仿佛上帝拎着笼盖正在将这座小镇盖住。现在是下午三点，但是天色已经灰暗得看不清了——大概是这片白雪太过圣洁，于是映得周遭的一切都暗沉了。艾维走投无路，拖着僵硬的步伐，灰溜溜地绕回了先前的旅店里。
　　老板还在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下，他又见到了这个清苦的小客人。
　　“老板……”艾维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泛出瑟缩的冷气，“我要住房。”
　　“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吧，小姑娘。”男人的面容强硬而紧绷，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包容，“大风雪来了，人总得有个容身之所。”

　　艾维去翻她的皮夹。
　　可是…可是？艾维的心猛地停滞了。她没摸到属于纸币的柔软又带点粗糙的质感，她摸遍了皮夹的每一个角落，愈发觉得冰冷。
　　怎么会呢？她当时明明马上就把皮夹放好了……只有安德莉亚接近过她……
　　只有安德莉亚接近过她……安德莉亚？
　　艾维站成了一尊室内雕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冰冷了。

　　老板注意到了她的窘态，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没事。”艾维紧紧捏着那个空荡荡的皮夹，指尖泛白。她听见了门外愈发肆虐的风声，雪正一块块的击打在房屋的外墙上，她的身体还能回味到那种寒冷。另一种冷意慢慢缠住了她，艾维打了个寒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钱了吗？”老板见识过的人太多了，只扫一眼就看穿了女孩的窘态，“被偷了？”
　　艾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这样吧，外面雪实在太大了，我也不好赶你出门。你先在这里住着吧，赚了钱再补房费。”

　　大风雪里，孤苦伶仃、并且丢失了一切傍身财物的穷学生辗转一下午，终于找到了她在这座小镇的落脚处——不过是不太令人欣喜的情况。

　　……

　　艾维在旅店的这一夜注定不是平安的一夜，总是惊醒。大雪下了一整夜，在清晨才止住——
　　这时候艾维又醒了。她掀开窗帘，拂去窗户上结的冰霜，透过玻璃，看见一片白茫茫几乎没有人迹的雪地。街边的秃头树上即使没有了叶子，也攒了一条雪，预备着有人毫无防备经过时好掉到他头上。有几扇窗户已经亮了灯，示意着房间的主人已经和艾维一样，在这大雪夜过后的清晨醒来了。

　　艾维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手提箱里的衣服全都拿了出来，一件件套上，下了床。她的鞋昨夜有点被雪泡湿了，雪水渗入了略微开缝的鞋底，艾维为了让它更干燥一点，把它放在烘炉附近放了一晚上，现在倒是干得差不多了——不过看外面积雪的程度，恐怕今天的鞋子又要湿了。
　　艾维走出客房，下了楼梯，迎面碰上了旅店老板。

　　“休息得好吗？”老板问。
　　艾维扯出一个微笑：“我休息得很好。谢谢您愿意收留我。”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男人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积雪还很厚，路不太好走。”

　　“没事的。”艾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向老板鞠了一躬，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老板也没有拦她，径自离开了。

　　……

　　雪初停的清晨，路上尚未有多少人迹。洁白的厚实的雪像一层棉绒被盖在了大地上，显得很暖和似的，只可惜它向外散发的只有无尽的冰冷。
　　艾维没有走多远就冷得直打颤，陷进雪里的脚和一部分小腿已经冷得没有了知觉。她辨认着方向，艰难地挪到了昨晚她遇见安德莉亚的小巷。
　　应该就是在这个位置……艾维尝试去挖那层积雪，在大地的橱柜里翻找。可惜，随着双手渐渐红肿、僵硬，脑海里那点微弱的可能性也渐渐熄灭了。

　　安德莉亚。
　　艾维感觉眼睛有点潮湿，但是眨了眨，又被晨风凝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雪地上，缓慢地呼吸，衣服上沾着的雪粒渐渐融化，渗进粗糙的布料里。

　　她想要找安德莉亚……对哦，安德莉亚跟她说过住址！艾维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起安德莉亚的描述，孤注一掷地迈出了步子。这时候路上已有了些行人，外乡的女学生并不知道方向，只能一路走一路问，磕磕绊绊，终于见到了安德莉亚说的建筑群……

　　艾维怔怔地站着。她盯着那个老旧的路牌，长久地沉默着。有个路过的好心人看见她，奇怪地拍了拍她：“小姑娘，这边都是很老很老的老房子了，都准备拆迁了……你看，这牌子上都写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维的心一寸寸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