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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李萍阅信,婆媳夜话 塞外雪夜, ...

  •   塞外的夜,来得又急又沉。
      才刚过酉时,天便黑透了。狂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蒙古包的毡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外头咆哮。
      包外,郭靖刚把两匹健马牵进临时搭起的马厩,又抱了一捆干草铺上,这才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钻进了包里。
      一股混着奶茶香与牛粪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包里,牛粪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将整个毡帐照得暖融融的。黄蓉正挨着李萍坐在火塘边,身上已换了一身便于坐卧的浅碧衫裙,外头还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奶茶,见郭靖进来,连忙起身,伸手替他拍去肩头的雪沫,又把自己那件狐裘往他身上披:
      “郭大哥,外头冷么?快过来烤烤火,我方才让婆婆给你留了一碗热汤,还温着呢。”
      郭靖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碗,却先递到李萍面前:“娘,您喝。您这些年一个人住在草原上,儿子不在跟前,也没人给您端茶递水……”
      “傻孩子,娘一个人惯了。”李萍接过碗,眼中却满是欣慰的泪光。她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这才将碗放下,目光缓缓落在膝头——那里,正放着那封由冯蘅亲笔所写、托郭靖与黄蓉带来的信。
      信笺的火漆已经拆开,可李萍识字不多,方才在雪地里只囫囵看了个大概,许多字都认不全。此刻就着明亮的火光,她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声音沙哑道:
      “靖儿,蓉儿,你们再给娘念念这信。娘识字少,方才没看真切。这位冯夫人……她写的一片心,娘要听明白了,才睡得着。”
      “哎,娘,我念给您听。”黄蓉乖巧地应了一声,挪到李萍身侧,就着火光,展开那张信笺,轻声念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娟秀温婉,一笔一画都透着从容。黄蓉念得很慢,生怕漏了什么:
      “李萍姐姐亲启:妹妹冯蘅,顿首百拜。姐姐独自在草原拉扯靖儿长大,教他忠义,教他不可滥杀无辜,这份刚强与慈爱,妹妹敬佩不已。靖儿与蓉儿同生共死,两心相悦,妹妹与你家伯父(黄药师)都已应下这门亲事。蓉儿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若有任性之处,还望姐姐担待。
      听闻塞外苦寒,妹妹寻了岛上最厚的丝棉,亲手为姐姐缝了一件棉袍,又备了些温补的药材,聊表寸心。若姐姐愿意,便随靖儿蓉儿南下,来岛上住些时日,妹妹亲自接姐姐看江南烟雨、东海桃花;若姐姐舍不得草原,便让两个孩子在草原多陪陪姐姐,横竖一家人,在哪里都是团圆。
      妹妹身子孱弱,不能远迎,惟盼姐姐保重身子。桃花岛的桃花与芙蓉,年年为你们开着。”
      信不长,黄蓉却念得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李萍听着,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放在一旁的那件藏青色棉袍——那是冯蘅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均匀,棉花絮得厚实,摸上去软绵绵的,却又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颗母亲的心。
      “好一位冯夫人……”李萍哽咽着,声音颤抖,“她身子那般弱,竟还亲手给我缝衣。这针脚,比草原上最好的绣娘还细密。靖儿,蓉儿,你们代娘多谢冯夫人。这份恩情,娘这辈子都记下了。”
      黄蓉眼眶也红了,轻声道:“婆婆,我娘常说,您独自在草原上把郭大哥拉扯大,教他忠义,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这份刚强,她比不了。她让我告诉您,桃花岛也是您的家。您若去了,她亲自到码头接您。”
      李萍连连点头,又拉过黄蓉的手,就着火光,细细打量起这个姑娘。
      黄蓉今日卸了钗环,只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浅碧衫裙上虽还沾着些赶路的尘土,却掩不住那明艳灵动的气度。她生得极美,肤白如玉,眉眼如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几分羞怯与期待望着李萍,像是一只等着夸奖的小猫。
      李萍看着看着,心中那点为人母的柔软,被彻底化开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蓉儿,好孩子。你生得这般好,又是名门出身,东海桃花岛的大小姐,却肯跟着靖儿扮作小叫花子,陪他吃那么多苦……你方才说,你离岛试心,是不是真的?”
      黄蓉脸一红,却重重点了点头,脆生生道:“是真的。婆婆,蓉儿自幼在岛上被爹娘宠坏了,性子又倔,便想着——若我只剩一身脏污、无人肯瞧一眼,还有没有人肯真心待我?我便扮作个小叫花子,在张家口街头讨饭。人人都嫌我脏、赶我走,只有郭大哥……”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了郭靖一眼,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柔情与骄傲:
      “只有郭大哥,他非但不嫌,还倾其所有请我吃了一桌酒菜,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给我御寒。他说,‘你虽衣衫破旧,却也是爹娘生养的,与我一般无二。’婆婆,那时我便知道,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郭靖在旁听着,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头,憨厚地补充道:“娘,蓉儿那时候……那时候可凶了,还总欺负我。可她心眼好,为我挡过灾,在王店镇替我引开家丁,硬生生挨了一顿棍棒;在灵隐寺外,她还一瘸一拐地替我望风,险些被那狗贼的护卫发现……”
      “还说呢!”黄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甜蜜,“若不是你笨,我何至于……婆婆,郭大哥他虽笨,可他待我的心,是真的。我娘教我,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蓉儿没有看错人。”
      李萍听到此处,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将黄蓉搂进怀里,颤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为靖儿受的这些苦,娘都知道了。你是我郭家的恩人,更是娘的好闺女!靖儿他爹若还在,定也欢喜得紧。你放心,往后进了郭家的门,娘疼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说着,松开黄蓉,转身走到蒙古包角落那个旧木箱前,颤巍巍地打开铜锁,从里面翻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她走回火塘边,当着黄蓉的面,一层层揭开红布——
      里面躺着的,是一只成色不算极好、却被摩挲得发亮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简单的云纹,虽已有些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打造时的用心。
      “这是靖儿他爹当年给我打的聘礼,我戴了半辈子,舍不得离身。”李萍将那只银镯子套进黄蓉纤细的腕子上,大小竟刚刚好。她握着黄蓉的手,郑重无比地道:
      “如今,娘将它传给你。蓉儿,这便算是我郭家,认下你这媳妇了。往后你与靖儿好好过日子,莫要嫌他笨,莫要欺他实心眼。他若敢负你,娘第一个不依!”
      黄蓉摸着腕上那只温润微凉的银镯,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软。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双膝一软,跪在李萍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清脆而坚定地唤道:
      “婆婆……蓉儿谢过婆婆!蓉儿此生,定与郭大哥同心同德,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蓉儿必孝敬您老一辈子,绝不负郭大哥,也绝不负您与爹娘的成全!”
      “好,好,快起来!”李萍连忙弯腰将她扶起,婆媳二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笑了又哭,那份发自肺腑的亲近,将包外的风雪都隔得远了。
      郭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傻呵呵地笑着,眼角却全是泪水。他悄悄用袖子抹了把脸,蹲到火塘边,往里添了两块牛粪,火光“腾”地一下又旺了起来。
      ……
      火光渐暖,夜话渐深。
      李萍拉着黄蓉坐在自己身侧,又问起了冯蘅与黄药师的近况。她虽是个草原上的粗鄙老婆子,却也听得出“东邪”的名头,更感念冯蘅那封信里的真诚。
      “蓉儿,你娘……冯夫人,她身子可还安康?”李萍小心翼翼地问,“外头都传她早在生你那年便仙逝了,怎么却还好端端地活着?你爹他……可凶么?”
      黄蓉擦了擦泪,抿唇一笑,轻声道:
      “婆婆,这事说来话长,蓉儿便不瞒您。我娘当年产后原魂归位,死里逃生,这些年一直好好活着,在岛上养病、教我读书。我爹怕江湖上那些觊觎《九阴真经》的歹人打扰她,也怕仇家寻上门,便让我二师兄陆乘风对外称我娘已逝,连江南七怪那般亲近的人,都是前些日子才知晓真相。
      如今您是我们自己人,蓉儿便都说与您听——我娘好好活着,在岛上种着芙蓉,看着桃花,日夜盼着我们回去呢。至于我爹,他性子是孤高些,嘴也硬,可他疼我娘,也疼我。他嘴上凶,心里却早已认了郭大哥,还偷偷教了郭大哥一套护身的掌法呢。”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把黄药师那点傲娇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逗得李萍也忍不住笑了。
      李萍听着,又是惊又是喜,连连点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等仁慈的夫人,合该长命百岁。蓉儿,待开春雪化了,咱们便南下,去岛上拜谢你爹娘,也让你娘看看——我老婆子虽粗鄙,却也是真心疼你、敬她的。”
      “婆婆,我娘见了您,定也欢喜!”黄蓉大喜,用力点头,靠在李萍肩头,声音软糯,“她还说,等您去了,要亲手带您看江南的烟雨,看西湖的断桥,看桃花岛的海。我娘她……最是温柔了。”
      郭靖在旁听着,心头涨得满满的,忍不住插话道:“娘,蓉儿,那咱们便说定了。等过了这个冬天,开春雪一化,我便雇车,接娘南下!伯母(冯蘅)还等着我回去给她磕头呢,蓉儿也说,要带娘看遍江南。”
      “傻子,娘早说了,是一家人,不许那么多礼。”黄蓉白了他一眼,脸却红了个透,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李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憨厚赤诚,一个灵动深情,心中那点为人母的牵挂,终于彻底落了地。她伸手,一手拉着一个,声音沙哑却无比安稳:
      “好,好。娘盼着。等开了春,咱们一家子,南下。”
      ……
      包外的风,渐渐小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细碎的雪沫偶尔从毡壁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火塘边,瞬间化作一缕白气。
      火塘里的牛粪火,渐渐燃成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李萍有些乏了,却舍不得睡,只拉着黄蓉的手,絮絮地说着郭靖小时候的糗事——说他头一回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却硬是咬着牙又爬了上去;说他小时候抱着他爹留下的短剑睡觉,谁也不许碰;说他六岁那年,为了护一只冻僵的小羊羔,自己在雪地里蹲了一整夜,冻得发烧,却还惦记着那羊羔有没有活过来……
      黄蓉靠在李萍肩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侧头去看郭靖。郭靖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挠着头,憨厚地嘿嘿直笑,那点草原男儿的英气里,全是少年时的赤诚。
      “婆婆,郭大哥小时候,便这般傻么?”黄蓉轻声问,眼中满是笑意。
      “傻,傻得让人心疼。”李萍摸着她的发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他心正。蓉儿,你既选了他,娘便信你。这孩子,值得。”
      黄蓉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李萍肩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
      ——娘,您说得对。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他待我好,待您也好。蓉儿没有看错人,也没有选错家。
      ……
      夜深了。
      李萍终于撑不住,靠在火塘边睡着了。黄蓉轻手轻脚地起身,取过一张厚实的羊皮褥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李萍身上,又往火塘里添了最后一块牛粪,这才挨着婆婆身边,和衣躺下。
      郭靖坐在门边,背靠着毡壁,望着火塘边那相依而眠的两道身影——一个是他日思夜想、受尽苦难的母亲,一个是他此生认定、生死相随的爱人。这一刻,塞外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这方寸的暖帐;这一刻,他十八年来失去的、追寻的、期盼的,终于都圆满了。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黄蓉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黄蓉在睡梦中微微一动,反手握紧了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是梦呓,又像是应答。
      郭靖憨厚地笑了。他抬起头,望向毡帐外那片被雪映得发亮的夜空,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的东海,看见了那座开满桃花与芙蓉的岛,看见了岛上那座亮着灯的屋,屋里有位温柔的夫人,正倚在窗边,等着他们回去。
      他在心底,默默地说:
      爹,娘,孩儿把娘接到了。蓉儿,也在孩儿身边。
      等开了春,咱们便回家。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李萍阅信,婆媳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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