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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岛上岁月,郭靖习武 郭靖在桃花 ...

  •   回到桃花岛,一晃便是十余日。
      岛上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清晨的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又清冽的气息,把岛东那片木芙蓉的花瓣吹得簌簌直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桃林的叶子还没落尽,绿中泛出些微的黄,在晨光里沙沙作响。
      郭靖起得比岛上报晓的公鸡还早。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背着那柄连鞘的单刀,独自一人往岛西的演武场去。演武场是岛上弟子平日里练功的地方,一片平整的青石地,四周种着几株老桃树,此时桃花虽谢,枝干却遒劲,像是在默默看着场中练功的人。
      郭靖站在场子中央,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着马钰道长当年在蒙古草原上教他的全真派呼吸吐纳之法,缓缓吐纳了片刻,这才拔出单刀,开始练那套江南七怪所授的“南山刀法”。
      这套刀法,他练了不下万遍。
      劈、砍、撩、抹,一招一式,都使得极慢,却极是扎实。别人练刀,讲究的是快、准、狠,招式要花哨,变化要灵巧;可郭靖练刀,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同一招“举火烧天”,他每日要劈上数百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才肯换下一招。
      “这小子,倒是真能熬。”
      演武场边,几个早起练功的桃花岛弟子远远望着,忍不住低声议论。
      说话的是大师兄曲灵风。他这些年在岛上,因当年冯蘅求情保下性命,对这位师娘感恩戴德,如今见师娘的女儿带着女婿回岛,心中自是亲近,可看着郭靖那笨拙的刀法,还是忍不住摇头:“一套‘南山刀法’,招式朴实得跟砍柴似的,他竟能练上十几年,一遍又一遍,也不嫌腻烦。”
      二师兄武眠风性子直,接口道:“我看他不是不腻烦,是压根儿不会取巧。大师兄你瞧他那脚步,直来直去,若是遇上我桃花岛的轻灵功夫,三招之内必被绊倒。”
      “可他内力扎实啊。”三师弟冯默风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温和,轻声嘟囔了一句,“我方才远远瞧见他劈出那一刀,风声呼呼的,石地上的落叶都被卷起来了,这等力道,可不是谁都有的。”
      众人正说着,忽听场边一声清脆的呼唤:
      “郭大哥!你又起这么早!”
      黄蓉提着一只食盒,踩着晨露从桃林那头小跑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明艳得像是岛上最盛的一朵芙蓉。
      她跑到场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拽住郭靖的袖子,嗔道:“我方才去屋里寻你,不见人影,便知你又跑来这儿了。你背上伤才好没多久,又练出一身汗,若是着了凉,看我不告诉娘去!”
      郭靖连忙收了刀势,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去擦额头的汗,却越擦越多:“蓉儿,我不累。我笨,师父教一招,我便要练上千百遍。若一日不练,这刀便生疏了。”
      “你呀,就是头犟牛!”黄蓉又气又心疼,踮起脚,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汗,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粳米粥,塞到他手里,“先喝粥,吃口酱瓜,歇一歇再练。我方才跟娘一块儿做的,娘还说你这些日子辛苦,特意让我多添了一勺糖。”
      郭靖捧着碗,心头一暖,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含糊道:“伯母待我真好。蓉儿,我便是练得再苦些,也报答不了……”
      “又来了!”黄蓉白了他一眼,挨着他坐在石凳上,晃着腿道,“谁要你报答了?我娘说了,你待我好,她便信你。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把自己累垮呀。这样,你这一套刀法太笨,我教你一样灵巧些的,好不好?”
      “你教我?”郭靖一愣。
      “怎么,不行么?”黄蓉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狡黠,“我自幼在岛上长大,我爹虽没正式教我拜师学艺,可岛上的武功、步法、奇门遁甲,我瞧也瞧会了。你这刀法倒是扎实,可脚步太直,人家一绊一个跟头。我教你一套桃花岛的‘五行步法’,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绝学,却能让你下盘稳当、身法灵便些,好不好?”
      郭靖大喜,连连点头:“好!蓉儿,你肯教我,我求之不得!”
      ……
      当下,黄蓉便在演武场上,给他示范起那套“五行步法”。
      所谓五行步法,走的便是金木水火土的方位变换,步子踏着八卦的方位,看着简单,走起来却极是讲究。黄蓉身形轻盈,在青石地上转了几个圈,裙摆飞扬,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好看得紧。
      可轮到郭靖来学,那便完全变了样。
      他身形高大魁梧,平日里骑马射雕使得,可要他这般轻灵地转圈、踏步,却是难如登天。他刚抬起脚,便忘了该往哪个方位落;好不容易记住了,身子一转,又踩着自己的脚后跟,“扑通”一声差点摔倒。
      黄蓉在旁看得直笑,捂着肚子道:“郭大哥,你、你这不是走步法,是狗熊跳舞呀!”
      郭靖脸涨得通红,挠着头,憨厚道:“我、我笨……蓉儿,你莫笑,我再来一遍。”
      说着,他便又认真地练了起来。一遍不成,便两遍;两遍不成,便十遍、百遍。他从天刚亮练到日头升高,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黄蓉起初还笑,可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郭靖那执拗的背影,看着他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一次次踏错方位又重新开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她想起母亲冯蘅曾对她说的那句话——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她这郭大哥,笨是真笨,可他这份肯下死功夫的韧劲,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及?
      “郭大哥,”她走上前,轻声唤住他,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不练了,先歇歇。这步法本就讲究循序渐进,你越是心急,越是练不好。来,我慢慢教你认方位,今日先记牢‘金’位,可好?”
      郭靖喘着气,憨厚地笑着点头:“好,都听蓉儿的。”
      黄蓉便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一点点给他讲五行方位、生门死门。郭靖听得极认真,虽还是记不全,却一句句都刻进了心里。
      ……
      而此时,在演武场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黄药师与冯蘅,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身子虽仍有些畏寒,气色却比前些年好了许多。她坐在石凳上,望着场中那个一遍遍跌倒又爬起来的青年,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黄药师负手立在她身侧,青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头却微微皱着,冷哼道:“笨得像块木头,我桃花岛的五行步法,被他使得像狗熊跳舞,简直辱没了这门功夫!”
      冯蘅闻言,轻轻笑了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温声道:“药师,他笨是笨了些,可你方才也瞧见了,他肯练。一遍不成便十遍,十遍不成便百遍,这等韧劲,可是那些自诩聪明、却总想着取巧的弟子能有的?”
      黄药师一滞,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勤勉是勤勉,可他资质太差,这般笨下去,便是练一辈子,也护不住蓉儿!我方才瞧他使那套南山刀法,招式太实,破绽百出,若是遇上天资高些的对手,三招便要吃亏!”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冯蘅听在耳里,心底却是一软——她知道,丈夫嘴上嫌弃,心里却已开始为女儿打算了。
      “药师,”冯蘅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既担心他护不住蓉儿,何不点拨他一二?不收他为徒,不列我桃花岛门墙,只教他一套扎实的外功根基,让他能护住自己,也护住蓉儿。为了女儿,你那点孤高的脾气,便不能收一收么?”
      黄药师脸色一僵,别过头去,傲然道:“我黄药师的武功,岂能轻传?再说,我这般做,岂不是摆明了要教他,岂不是拉不下这张脸?”
      冯蘅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你若拉不下脸,我便说是我求你的,好不好?横竖是为了蓉儿,又不是外人。再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你当日答应过我什么?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蓉儿的路由她自己走,你不干涉。如今你肯教他些护身的本事,不是干涉,是成全。药师,你便应了我这一回,可好?”
      黄药师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低头看着妻子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眸,心中那点孤高的坚持,终于一点点化开。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闷声道:
      “罢了,罢了。老夫便教他一套‘培元掌’。此掌法是我早年所创,专重根基与内力运转,招式朴实,无甚花哨,算不得我桃花岛的绝学,却最适合他这等性子实诚、肯下死功夫的人。只此一套,不列门墙,也不许他向外人提是老夫所传——老夫可不想让人笑话,说我东邪收了个笨徒弟!”
      冯蘅闻言,唇角的笑意瞬间绽放,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如此,便多谢岛主了。”
      黄药师被她这声“岛主”叫得老脸一红,反手握紧她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
      第二日清晨,郭靖照例在演武场练刀。
      正当他练到汗流浃背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他回头一看,只见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场边,面色冷淡,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郭小子,”黄药师开口,声音里仍带着那股惯有的孤高,“你那套南山刀法,招式太实,破绽太多;昨日蓉儿教你的五行步法,你又学得不像样。老夫瞧着心烦,今日便教你一套‘培元掌’,专练根基与内力运转。你且看好,老夫只示范三遍,学不学得会,便看你自己了!”
      他说着,也不等郭靖反应,便在青石地上缓缓演练起来。
      那“培元掌”果然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一招一式,皆是稳扎稳打,掌风沉浑,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不带半分凌厉,却自有一股厚重如山的气势。
      郭靖看得呆了。他虽资质鲁钝,却最是肯下苦功,黄药师演练的每一招、每一个呼吸吐纳的节奏,他都死死记在心里。
      三遍演罢,黄药师收势而立,淡淡道:“该你了。”
      郭靖深吸一口气,依着记忆,笨拙地比划起来。他这一练,果然又是破绽百出——掌力吐得太早,内力运转滞涩,脚步更是乱成一团。
      黄药师在旁看着,眉头皱得死紧,忍不住出声纠正:“手腕再沉三分!内力自丹田起,不可强行催逼!你这般练,练到死也是枉然!”
      郭靖被训得满头大汗,却半点不恼,反而憨厚地笑了笑,认认真真地改了过来,又从头练起。
      一遍,两遍,三遍……
      他就这样,从清晨练到正午,又从正午练到日落。黄药师起初还时不时出声呵斥几句,后来见他虽笨,却丝毫不曾懈怠,那呵斥便渐渐少了,最后索性不再说话,只负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冯蘅在凉亭里,命人送了一碗参汤来,亲自端着,走到场边,温声道:“靖儿,歇一歇,喝口汤。你伯父教得严,可他肯教,便是认了你。莫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郭靖接过碗,眼眶微红,重重点头:“伯母放心,靖儿省得!靖儿便是练上千百遍,也要练好这套掌法,护蓉儿一辈子!”
      他说着,仰起头,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又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继续练了起来。
      ……
      如此,又是十余日过去。
      秋意渐深,岛上的芙蓉落了大半,桃林里也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可演武场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却一日也不曾缺席。
      郭靖的“培元掌”,虽仍算不得精妙,却已渐渐练出了几分火候。他的掌风依旧朴实,脚步依旧不够灵便,可那内力的运转,却一日比一日沉稳浑厚。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用蛮力,而是学会了借着呼吸吐纳,将内力自丹田缓缓引出,虽不凌厉,却厚重绵长,一掌拍出,连场边的老桃树都微微晃动。
      江南七怪看在眼里,皆是又惊又喜。
      这日傍晚,柯镇恶手持铁杖,由朱聪搀着,慢慢走到演武场边。看着郭靖一掌掌拍出,那沉浑的掌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柯镇恶盲眼中满是欣慰。
      “靖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温和,“你伯父肯教你‘培元掌’,是你的造化,也是看在蓉儿与你伯母的份上。东邪的武功,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莫要辜负了,更莫要堕了我江南七怪的颜面。”
      郭靖连忙收掌,恭敬行礼:“大师父放心!靖儿明白!伯父肯教,靖儿便练一万遍,也绝不叫人失望!”
      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笑呵呵道:“你这傻小子,倒真有几分傻福。罢了,你既得了东邪指点,日后更要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一番机缘。”
      郭靖重重点头,憨厚地笑了。
      ……
      而此时,在岛东的芙蓉林里,冯蘅正由黄药师扶着,慢慢散步。
      她的气色比前些年好了许多,虽仍畏寒,却已能走上一小段路。黄蓉陪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郭靖练功的趣事,逗得冯蘅时不时轻笑出声。
      “娘,您不知道,郭大哥练那培元掌,笨得呀,掌力吐得太早,差点把自己给憋着!我爹在旁看了,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最后还是没舍得骂他重话。”黄蓉笑嘻嘻地说着,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冯蘅听着,唇角的笑意温柔而释然。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你爹肯教他,便是认了他。他那性子孤高,拉不下脸,你莫要取笑他,晓得么?”
      “蓉儿晓得!”黄蓉用力点头,又靠在冯蘅肩头,轻声道,“娘,郭大哥待我好,待爹和您也好。他虽笨,可他的心,比谁都正。蓉儿没有选错人。”
      冯蘅望着远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海风拂过她的发丝,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是。娘教你的那句‘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你没有忘记。他笨,可他肯练;他穷,可他重诺;他出身草莽,可他待你的一颗心,比这世上任何门第都金贵。蓉儿,你选对了。”
      ……
      当日头彻底沉入海底,郭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演武场回来。
      黄蓉早已在院门口等着他,一见他,便蹦跳着迎上去,替他擦汗,又拽着他往屋里走:“快去洗洗,一身臭汗!我方才让厨房炖了汤,等你回来喝呢。”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的小径上。海风拂过,带来芙蓉最后的清香。
      “蓉儿,”郭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等我再练些时日,把这套培元掌练扎实了,便想回一趟蒙古。”
      黄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回蒙古?接伯母回来?”
      “是。”郭靖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我娘在草原上苦了十八年,如今我大仇得报,又得伯父伯母成全,该接她老人家来享享福了。只是……只是我娘那性子,怕是不肯离开草原,我便想着,接了她来住些时日,再送她回去。”
      黄蓉握紧他的手,脆声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去!横竖我是蓉儿,也是你没过门的媳妇,该去拜见婆婆的。”
      她说着,脸一红,却半点没有退缩。
      郭靖心头一热,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憨厚地笑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蓉儿,你待我真好。”
      “傻子。”黄蓉白了他一眼,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偷到了糖的小狐狸。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散去,换来满天星斗。
      桃花岛的秋夜,温柔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而归途、重逢、习武、相守,这岛上岁月里的点点滴滴,都化作最安稳的烟火,落进了两个年轻人的心里,也落进了冯蘅与黄药师相视一笑的目光中。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岛上岁月,郭靖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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