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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陆乘风收留二人,叙旧 陆乘风收留 ...

  •   归云庄的日子,过得比外头安稳许多。
      郭靖一行人在庄中住了下来,一晃便是三日。
      这日清晨,太湖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庄外那片桃林的叶尖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鸡鸣,还有湖面上传来的摇橹声。
      陆乘风起得很早。他在庄中练了一趟拳,又去庄外巡视了一遍防务,回来时,便见郭靖已经在庭院中练刀了。
      那青年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粗布短裤,古铜色的脊背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练的是江南七怪所授的“南山刀法”,招式朴实,一劈一砍都使得极慢、极重,刀风呼呼,每一刀挥出,都要耗上极大的力气。他练得极认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旁的事,能让他分心。
      不远处,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黄兄弟”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捧着半个昨夜剩的麦饼,一边啃,一边晃着腿看郭靖练刀。他——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喊:“郭大哥,你这刀使得太笨啦,换我上去,一招就把你绊倒!”
      郭靖收了刀势,憨厚地咧嘴一笑,抹了把汗:“黄兄弟,我笨,只好多练几遍。师父说,练一千遍,刀便认得我了。”
      “刀又不是狗,还认得你?”黄蓉翻了个白眼,跳下石阶,蹦到他跟前,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刀,“来来来,我教你两招灵活的!”
      郭靖怕刀刃伤着他,连忙把刀举高,连声说:“不行不行,这刀快,伤着你了可不得了。”
      两人正在院子里笑闹,陆乘风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他今日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莲子粥,身后跟着个小厮,捧着一碟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
      “两位小友,练了这半日,也该饿了。”陆乘风笑吟吟地走过来,将粥碗递给二人,“庄里厨子新做的莲子粥,还有太湖的蟹粉包,趁热吃些。”
      郭靖连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陆庄主!这几日在庄里白吃白住,靖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郭少侠客气了。”陆乘风摆摆手,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小叫花子身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温和,“你们远来是客,归云庄虽小,却还养得起几位贵客。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郭少侠与这位小兄弟,一路风尘仆仆南下,眼下江南不太平,路上多有凶险。陆某已吩咐下去,将庄东那座清静的‘听雨院’收拾出来,二位便在庄中多住些时日,一面好生将养,一面等着赴那嘉兴之约。横竖归云庄离嘉兴不过数日路程,误不了大事。”
      这便是正式“收留”了。
      郭靖一愣,随即大喜,连连作揖:“陆庄主大恩,靖儿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我们一行八人,还有七位师父……”
      “郭少侠放心。”陆乘风笑道,“七侠那边,陆某已另备了‘松风院’,比听雨院还要宽敞些。诸位只管安心住下,归云庄别的不敢说,管几顿饱饭、护诸位周全,还是办得到的。”
      他说“护诸位周全”四个字时,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郭靖只当他是江湖前辈的客套,心中感动,便要跪下磕头,被陆乘风一把扶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郭少侠快快请起。”陆乘风扶着他的手臂,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心眼实得让人心疼,难怪师娘在信中那样夸他。
      一旁的“小叫花子”黄蓉却没那些顾忌,捧着粥碗吸溜吸溜喝得欢快,喝完一抹嘴,笑嘻嘻道:“陆庄主,您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我这兄弟笨是笨了点,可心眼实在,您收留我们,日后他发达了,必定扛着一车金元宝来谢您!”
      陆乘风被她那副市井小乞儿的滑稽模样逗得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脏兮兮的头顶——这动作极自然,却让黄蓉身子微微一僵。她抬眼看他,却见陆乘风眼中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慈和,并无半分异样,这才嘻嘻哈哈地又啃起了包子。
      ……
      午后,日光正好。
      陆乘风命人在庄中池心的凉亭里摆了一桌茶果,请江南七怪、郭靖与那“小叫花子”一同吃茶闲话。
      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花的清气。亭外几株垂柳拂动,池中锦鲤戏水,景色清幽。众人围坐石桌旁,柯镇恶手持铁杖坐在首位,朱聪摇着破扇子,韩宝驹大马金刀地坐着,张阿生乐呵呵地剥着菱角,韩小莹细心地给大家斟茶。郭靖垂手站在师父身后,黄蓉则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抓了把瓜子嗑得噼啪响。
      “诸位远来,陆某今日厚着脸皮,想请诸位叙一叙旧事。”陆乘风亲手替众人斟了茶,微笑着开口,“实不相瞒,陆某在江南住了十六年,对江湖上的事也算略知一二。只是有一桩旧闻,听了多年,始终不得其详——那便是十八年前,丘处机长春真人与江南七侠在嘉兴醉仙楼立下的那桩赌约。”
      他这话一出,亭中顿时静了几分。
      朱聪与柯镇恶对视一眼。朱聪摇着扇子,笑道:“陆庄主问起这个,那可真是问着了。这事说起来,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他收了扇子,缓缓道来。
      十八年前,金兵南侵,中原板荡。山东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叫郭啸天,一个叫杨铁心,皆是忠良之后、热血男儿。那年金人六王爷完颜洪烈垂涎杨铁心之妻包惜弱美色,勾结宋奸段天德,带兵血洗牛家村。郭啸天力战而死,杨铁心下落不明,郭啸天之妻李萍与杨铁心之妻包惜弱,皆被段天德掳走。
      后来,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路过,得知两家遭遇,悲愤不已,立誓要救出二位遗孀、寻回两家骨血,并为两家报仇。他与江南七怪在法华寺相遇,因误会交手,后解开误会,却因争强好胜,立下赌约——丘处机去救包惜弱并寻访杨家骨血,江南七怪去救李萍并寻访郭家骨血,双方各收弟子,悉心教导,十八年后的中秋,在嘉兴醉仙楼让两个孩子比试武艺,一较高下,验证这两家后人的成色。
      “七怪一路追那狗贼段天德,从江南追到漠北,吃了多少苦,险些把命都丢在草原上。”韩宝驹接过话头,嗓门洪亮,“我们在蒙古大漠找了整整六年,才在茫茫风雪里寻到李萍母子!那会儿靖儿才六岁,鼻涕拖得老长,跟着他娘挤在破蒙古包里,冻得直哆嗦。他娘李萍,那才叫一个刚强的女子,生生在草原上把孩子拉扯大!”
      郭靖听到此处,眼圈红了。他摸出怀中那柄父亲留下的短剑,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低声道:“靖儿不孝,十八年来才知父亲惨死之仇。此番南下,一是赴约,二来,便是要寻那杀父仇人段天德,手刃仇人,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只是……靖儿也记得娘的教诲,报仇之后,绝不滥杀无辜。”
      他说得朴实,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陆乘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柄乌黑短剑上,又抬眼看向郭靖——这青年眉宇间的坚毅与赤诚,不是装得出来的。他心中暗叹:师娘在信中说,郭靖“人品端方,重孝重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单凭他明知那杨康在金国王府享尽富贵、武艺高强,却仍甘愿堂堂正正去赴一场必败之比,这份心胸,便远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及。
      “好一个‘绝不滥杀无辜’。”陆乘风拊掌赞叹,亲自替郭靖斟了杯茶,“郭少侠心性坚韧,重诺守义,陆某佩服。那杨康虽在王府长大,占了天时地利,可心术若是不正,练出来的武功也是歪的。郭少侠这般赤子之心,未必便输了他。”
      这话说到了郭靖心坎里,他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陆庄主过奖了,靖儿笨,只知道师父教一招,便练一千遍。”
      “笨人肯下死功夫,才是真聪明。”一直没说话的张阿生忽然乐呵呵地开口,将剥好的菱角塞进嘴里,“当年我杀猪,一刀捅下去,猪都疼得直叫。靖儿这孩子练刀,一刀劈出去,风都跟着响,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柯镇恶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黄蓉坐在角落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眼珠骨碌碌地转。她忽然放下瓜子,用那副清脆的嗓音插话道:“陆庄主,我听说最近江南出了两个大坏人,叫什么‘铜尸铁尸’,青面獠牙的,一爪子下去就在人脑壳上戳五个血洞,可吓人啦!他们要是跑到归云庄来,咱们打不打得过呀?”
      她这话问得天真,像是市井小儿听多了鬼故事后的好奇。可陆乘风与江南七怪听了,神色却都是一凝。
      陆乘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兄弟问的,便是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黑风双煞’了。这二人,男的叫陈玄风,女的叫梅超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众人:
      “江湖传闻,这二人本是东海桃花岛的门下弟子。十六年前,二人盗走了岛上珍藏的《九阴真经》下卷,叛出师门,流窜江湖。那经书里的武功本是武林至宝,可这二人只偷了下卷,又无师尊指点根基,全凭自己胡乱揣摩,练出来的功夫阴毒狠辣,出手便取人性命。这些年,他们在江西、湖广、江南一带流窜作案,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性命,怕是不下百人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黄蓉听得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陈玄风与梅超风是谁,那是当年盗经叛逃的师兄师姐,是爹爹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娘亲当年拼死保下弟子们后仍无法完全消弭的祸根。可此刻她扮作小乞丐,只得装出害怕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往郭靖身边靠了靠:“哎呀,那可太吓人了!郭大哥,你要保护我啊!”
      郭靖立刻挺起胸膛,将她挡在身后,认真道:“黄兄弟别怕,有我在,绝不让那什么铜尸铁尸伤你一根头发!”
      陆乘风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欣慰的是,这郭靖对扮作乞儿的蓉儿小姐尚且如此维护,足见其心;酸涩的是,他明知眼前这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便是他看着出生、却十六年未见的蓉儿小姐,却不能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这种法子,试探这世间的人心。
      “二位放心。”陆乘风收回思绪,肃容道,“归云庄虽不是铜墙铁壁,却也有些自保的手段。庄外那片桃林,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奇门数理,寻常人闯进来,转上几圈便要迷路。这些日子,我已加派了人手,日夜在庄外三十里内巡查。只要那两个恶人敢靠近太湖,我归云庄便有一口气在,定护诸位周全!”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一挺,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度,竟让亭中众人都安心了不少。
      朱聪摇着扇子,笑道:“陆庄主侠义心肠,我等感激不尽。有陆庄主这句话,我等便安心住下了。”
      众人又闲话了一阵,陆乘风便以“庄中还有俗务”为由,先行告退。
      他走出凉亭,穿过回廊,一路来到了庄外那片桃林之中。
      秋日的桃林早已没了春日的灼灼其华,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陆乘风站在一株桃树前,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干,望着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桃花岛的方向。
      十六年了。
      他离开桃花岛,建起这座归云庄,将庄子照着岛上的格局一草一木地仿建,种下这片从东海运来的桃树苗。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在这太湖边上做个无家可归的弃徒,守着一份愧疚,老死江南。
      可师娘的那封信,却将他从十六年的梦魇里拉了出来。
      “师父从未怪过你……他只是拉不下那张脸,与你写一封寻常家书罢了。你若因他的沉默,便自绝于师门,那你可就辜负了他这一片默许之心了。”
      “你想回来,随时都可回来。岛上桃花,年年为你开着。”
      师娘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陆乘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想起方才凉亭里,郭靖捧着父亲短剑时那通红的眼圈;想起那“小叫花子”明明是金枝玉叶,却甘愿满脸尘灰地试这世道人心;想起师娘在信中写的那句——“你只需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在他们遇险时帮衬一二,护他们周全,便够了。”
      “师娘,您放心。”陆乘风低声呢喃,手指轻轻叩了叩桃树的树干,“乘风都记着。郭靖这孩子,品性端方,重诺守义,对蓉儿小姐更是赤诚相待,绝无半分轻贱。小姐选他,没有选错人。至于那两个叛徒……”
      他眸光一冷,声音低了下去:“陈玄风、梅超风,你们盗经叛逃,为祸江湖,已是死有余辜。若敢靠近归云庄,伤了小姐一根头发,我陆乘风纵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正想着,一名心腹管家快步从庄门外走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禀道:“庄主,刚得的急报——那对男女的踪迹,已经过了三十里外的枫桥镇,正沿着太湖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沿途又伤了两条人命,死者头骨上,皆是五个血洞!弟兄们远远跟着,没敢靠近。”
      陆乘风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黑风双煞,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传我令下去。”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吩咐,“其一,庄外桃林中的阵法,今夜子时之前,全部暗合开启,只留生门,断掉所有死路!其二,庄中年轻子弟与护院武师,今夜起全部枕戈待旦,分三班轮换,严查庄外三十里内一切异动!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派人再去盯着,若那二人踏入庄外十里之内,即刻燃起信烟来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一切听我号令!”
      “是!”管家领命,匆匆退下。
      陆乘风独自站在桃林里,望着太湖上渐起的暮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转身朝着庄内走去。
      ——不能让庄里的贵客察觉异样。
      ——尤其是,不能让那个扮作小叫花子的小姐,看出半点端倪。
      他要让她,在归云庄里,安安稳稳地,继续做她的“黄兄弟”,继续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去看清楚她选中的那个人。
      而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凶险,他陆乘风来挡。
      ……
      傍晚时分,郭靖在听雨院中练完了刀,正坐在廊下擦着那柄短剑。黄蓉蹲在他身边,托着腮,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轻声道:“郭大哥,你说,这世上真有那种,明明素不相识,却肯为你豁出性命的人么?”
      郭靖想也不想,认真道:“有。我娘对我便是这样。陆庄主对我们,也是这样。”
      黄蓉眨了眨眼,又问:“那我呢?我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若有一日我遇了险,你会豁出命来护我么?”
      郭靖擦剑的手一顿,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满满的认真:“黄兄弟,你是我郭靖的兄弟。别说遇险,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不下来,可只要你开口,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黄蓉怔了怔,随即嘻嘻一笑,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傻子……谁要你的命啦,我要你……好好的。”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陆乘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背着手,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悄然离去。
      回到书房,他点亮油灯,铺开信笺,提笔蘸墨,给远在东海的桃花岛,写下了第二封密报——
      “师娘尊前:蓉儿小姐已抵归云庄,乔装安好,郭靖待之赤诚,二人相处甚欢。乘风已遵嘱隐下身份,以礼相待,未露丝毫破绽。惟黑风双煞逼近,已在三十里内,乘风已暗中布防,誓护小姐与郭少侠周全,万死不辞。江南一切,乘风自当谨慎,请师娘与师父放心。弟子陆乘风,再拜。”
      他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等候在外的心腹,低声道:“用最快的船,连夜送去岛上,亲手交到师娘手中,不得有误。”
      心腹领命而去。
      陆乘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桃花岛的桃花应该又开过了一季又一季,而岛上的师娘,此刻应当也在灯下,读着他前一封报平安的信吧。
      他轻轻抚了抚怀中那封师娘的亲笔信,唇角浮起一抹踏实而温和的笑意。
      风波将至,可他心中,再无半分惶恐。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陆乘风收留二人,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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