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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师娘传书,化解师徒隔阂 陆乘风于归 ...

  •   太湖之上,晨雾渐渐散去。
      归云庄的书房里,陆乘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
      案上,那封由桃花岛快船送来的信,正静静地躺着。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露出里面数张写满字迹的薛涛笺。那字迹娟秀温婉,一笔一画都透着从容柔和,正是师娘冯蘅的亲笔。
      陆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微有些发颤。他十六年来,日日夜夜盼着岛上能有一字半语给他,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近乎虔诚地,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急切。
      他轻轻展开信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乘风如晤:
      见字如面。你离岛已有十六载,归云庄可还安稳?庄中弟子可还听你调度?太湖水土与东海不同,你自幼在岛上长大,乍然去了江南,可还住得惯?师娘时时挂念,只恨不能亲身去看一看。
      岛上一如往昔,桃花年年开,芙蓉岁岁发。你师父身子康健,每日仍是练剑、布阵、钻研那没完没了的奇门之术,性子虽仍孤高,却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动怒的时候越来越少。蓉儿也已长大,出落得聪慧通透,尽得她爹娘的真传。前些日子,她背着个小包袱离岛,说要去江南看看烟雨,看看这天下。我与你师父商议后,由她去了——孩子大了,总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乘风,师娘今日写这封信,不为旁事,只为解你心头那个结。
      你离岛之后,始终觉得当年陈梅盗经之事,你有一份过错。你总说,若你及早察觉二人异心,及早禀报,经书未必会被盗走,师门也未必会蒙受那场羞辱。你为此自责,自请离岛,建归云庄,为师门刺探江南消息,将功折罪,十六年不曾归家。
      可乘风,你错了。
      陈玄风与梅超风心生贪念,盗经叛逃,罪在二人,与你何干?你当年未及早禀报,不过是念及同门之谊,不忍轻疑师兄师妹,这恰恰是你心地厚道、重情重义之处,岂能算是过错?若这般也算过错,那这世上,岂非人人都要疑心生暗鬼,连自己的亲人都信不得了?
      你更该知晓,当年你师父盛怒之下,几欲迁怒岛上所有弟子,连曲灵风、武眠修他们都要一并受罚。是我跪在他面前,一句一句拦下来的。我保下他们的腿,也保下你的名。我从未觉得你有错,你师父心中,更是从未怪过你。
      你总道,你师父十六年不曾给你只字片语,是还在恼你、不肯认你这个徒弟。可乘风,你师父的性子,你跟了他这些年,还不明白么?
      他素来嘴硬心软,越是看重的人,越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你送去的每一封密报,他都亲自看过,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你心思缜密、办事妥帖,说归云庄有你坐镇,江南一带的消息从未断过,让他省心许多。他甚至说过,你建的这座归云庄,处处仿着桃花岛的格局,他早已知晓,却从未阻拦——那便是默许你将那里当作家。
      他不是不认你,他是拉不下那张脸,与你写一封寻常家书罢了。你若因他的沉默,便自绝于师门,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徒,那你可就辜负了他这一片默许之心了。
      乘风,你听着:你的腿脚完好,内功精进,皆是师父默许你好好活着的恩典。他若真要逐你,何须留你性命?这岛上,永远有你的位置;这师门,永远有你的名字。你想回来,随时都可回来。岛上桃花,年年为你开着。
      ……
      此外,有一件要紧事,需你暗中照应。
      蓉儿自离岛后,往江南去。这孩子心性灵动,为试这世间人心,竟扮作一个小叫花子,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她如今,正与那漠北来的少年郭靖同行。
      这郭靖,是江南七怪之徒,忠良之后,人品端方,心地赤诚。他在张家口街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乞丐尚且倾其所有、解袍御寒,其心之善,可见一斑。蓉儿与他相交,心中欢喜,在信中对我说,与他同行,心中安稳。
      我与你师父商议过了。江湖之路,由他们自己走;该遇见的劫难与机缘,也由他们自己去经历。我们不干涉,不点破蓉儿的身份,也不替她做主张。你只需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在他们遇险时帮衬一二,护他们周全,便够了。
      切记:绝不可透露桃花岛半个字,更不可干预蓉儿自己的判断。她既没拆我给她的那封密封信,便是打定主意要凭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那人,凭自己的心去选择。你在一旁,护住她的性命,便是我与你师父对你唯一的嘱托。
      还有一事,你须提防。黑风双煞陈玄风、梅超风,如今正在江南一带为祸。这二人修习九阴下卷,手段阴毒,仇家虽多,却也凶悍无比。他们若遇上蓉儿,未必认得出小姐的身份,但你须多加留意,莫让他们伤了蓉儿与郭靖。若事态紧急,你可动用庄中阵法,助他们脱困,但只说是寻常江湖阵法,不可显露桃花岛绝学的根源,以免惹人疑心,牵连岛上。
      乘风,师娘信你。这十六年,你守着归云庄,替师门看着江南,辛苦了。
      你师父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只说了四个字——
      ‘守住归云庄。’
      他不肯多说,可这四个字,便是信你,便是认你。
      待江南事了,若你想回来,岛上桃花,年年为你开着。
      师娘冯蘅手书”
      ……
      信笺从陆乘风的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书案上。
      他呆呆地坐着,半晌没有动。
      然后,这个年近四旬、在太湖边上做了十六年庄主、素来沉稳缜密的汉子,忽然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笺上,晕开了师娘娟秀的字迹。
      他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怨怼,而是十六年来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被人亲手搬开了。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恼他的。恼他没能阻止那场祸事,恼他白白受了师娘的庇护,恼他连累了师娘跪地求情。他以为自己早就是个被师门除名的弃徒,只是苟活着,用十六年的刺探与消息,来赎那根本不存在的罪。
      可师娘的信,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师父从未怪过他。
      师父看了他每一封密报,夸过他心思缜密,默许他建归云庄,默许他把那里当作家。师父只是拉不下脸,写不出一封寻常的家书,却用一句“守住归云庄”,把信任与认可,全都给了他。
      “师父……师娘……”陆乘风哽咽着,猛地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庭院当中。
      他面向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桃花岛的方向,是他魂牵梦萦了十六年的家的方向。
      他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陆乘风,叩谢师父不怪之恩!叩谢师娘抚慰之德!”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弟子愚钝,十六年来自怨自艾,险些辜负了师父师娘的苦心!弟子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归云庄永远是桃花岛在江南的眼,弟子永远是师父座下的弟子!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磕罢,他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太湖上吹来的风,都带着桃花岛的暖意。
      他走回书房,将师娘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在怀中,紧贴着心口。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字上——
      小叫花子。
      蓉儿小姐。
      陆乘风眼眸微微一凝,脑海中猛地闪过密报上的那几行字:“随行的,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叫花子,衣衫褴褛,却出手阔绰,与郭靖相交甚欢。”
      原来……竟是小姐!
      他只觉心头一阵后怕,又是一阵暖意。后怕的是,若他早先知道,定要急着去相认,反倒坏了小姐的打算;暖的是,小姐如师娘信中所说,扮作乞儿,以本心去试这世道人心,行事竟与师娘当年教她的“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一般无二。
      那位郭靖,能在小姐扮作乞儿时倾心相待,其人品,果然不负师娘的评价。
      “郭靖……”陆乘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浮起一丝郑重。
      他站起身,扬声唤道:“来人!”
      书房门外,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管家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庄主,有何吩咐?”
      陆乘风收起脸上的动容,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沉声吩咐道:
      “传我令下去。其一,庄中明暗哨卡全部调动起来,庄外那片桃林里的阵法,从今日起,白日里照常放开,夜里则暗合奇门,寻常人不得擅入。其二,派几名机灵的子弟,往太湖渡口与向北的官道上打探,留意一行八人——六个男女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蒙古装束青年,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叫花子。若他们到了太湖边上,务必将他们平安引入庄中,不可有半分怠慢,更不可点破那小叫花子的身份,只当是寻常投宿的江湖客。”
      管家一怔:“庄主,您说的那小叫花子……是?”
      “不必多问。”陆乘风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做便是。记住,对待那位蒙古青年与那小叫花子,要以贵客之礼相待,却不可过分隆重,免得惹人疑心。他们若问起庄主身份,便说我姓陆,是这归云庄的庄主,江湖上的一个闲人。”
      管家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恭敬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陆乘风眸光一冷,声音沉了几分,“第三件事。加派人手,盯紧江南一带‘黑风双煞’的动向。陈玄风与梅超风那两个叛徒,如今在江南为祸,手段毒辣,仇家无数。若他们敢靠近太湖,靠近归云庄百里之内,即刻来报!任何人,若遇那二人,不可硬拼,先护住自身,再来报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我陆乘风,绝不容那两个叛徒,伤了蓉儿小姐一根头发。”
      管家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乘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太湖。晨雾已散,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远处几只渔船正缓缓驶过,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
      可他的心,却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孤寂。
      十六年的心结,一朝得解。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自怨自艾的弃徒,而是桃花岛在江南的守望者,是蓉儿小姐暗中护道的人,是师父那句“守住归云庄”四个字托付的对象。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那封还带着东海暖意的信。
      “小姐,”他望着南方,唇角浮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你既到了江南,便来归云庄吧。这里有你父亲默许建的桃林,有你母亲亲笔写的牵挂,也有我陆乘风——你二师兄,拼死也要护你周全的决心。”
      “师娘您放心。”他低声道,目光悠远,“乘风明白了。你们在岛上守着桃花,我在江南守着小姐。待江南事了,蓉儿小姐平安归来,我……再回岛上看你们。”
      窗外,一阵清风吹过庄中的那片桃林,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是远在东海的桃花,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应和着他。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师娘传书,化解师徒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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