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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市井立威,初悟本心 林清芜以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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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热风卷着街边面食摊飘来的面香,混杂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吹过。
对峙的气氛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周遭街巷之中不少街坊被这边的争吵动静吸引,三三两两挤在巷子两头的墙角、门框边探头张望。有人皱着眉面露不忍,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观事态,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出头。
这条街上谁都清楚,眼前这两个地痞乃是城中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靠着放印子钱、寻衅敲诈过日子,打架下手不知轻重。寻常百姓但凡能避开,绝不愿和他们结下仇怨。若是贸然上前搭话,今日帮了阿芜,往后便要被这二人缠上,平白惹来无穷祸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便是底层市井大多数普通人最现实的生存准则。
高壮地痞往前又跨出一步,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清芜大半身子笼罩其中。他生得膀大腰圆,常年混迹街头斗殴,一身蛮力,胳膊比寻常女子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他垂着眼,满脸凶蛮地睨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满是戏谑与不屑。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阿芜依旧是那个打一巴掌便会哭哭啼啼退让的孤女,方才不过是一时虚张声势。
“小丫头片子,识相点就赶紧滚到一边去,别耽误爷爷办事。”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恶声威胁,“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站在林清芜身后的张婆婆心头揪得紧紧的,苍老的手掌连忙攥住林清芜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惶恐,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急声劝阻,气息都在不住发颤:“阿芜,别逞强,咱们惹不起他们。大不了,大不了这茅屋不要便是,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半生被苦难磋磨,张婆婆早已经习惯了退让妥协。在她的观念之中,底层弱小之人,对抗蛮横恶人,大多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她感念阿芜想要护着自己的心意,却绝不愿意看见这个苦命的孩子为了自己,平白遭受一顿毒打。
林清芜能够清晰感受到老人掌心传来的颤抖。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张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指尖温和地轻轻拍了拍,动作安定沉稳,无声示意老人不必恐慌。
做完这个安抚的小动作,她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步也不曾向后退却。
如今的她,体内被功法彻底封锁了修仙灵力,血肉躯体完完全全属于凡人,论纯粹的气力,不要说对抗眼前高大壮汉,便是普通壮年男子,硬碰硬比拼力气,她也占不到丝毫上风。
可五年在青云宗杂役院的挣扎求生,教会她的从来不止是打坐吐纳。
日复一日在宗门之中,见惯同门倾轧、恃强凌弱,看多了强者耀武扬威、弱者忍气吞声,她练出了远超普通凡俗少女的观察力、冷静心性,还有绝境之下的应变本事。
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眼前二人。那名上前叫嚣的高壮地痞,看着气势汹汹,实则脚步虚浮,脚下站立的根基不稳,眼眶泛红,鼻翼间还隐约飘出一丝淡淡的酒气,显然昨夜酗酒酣饮尚未完全醒透。再看他的手掌,指缝泛黄,虎口处带着赌坊里特有的木屑污渍,想来平日里除了放债勒索,大半时光都耗在赌场之中。
酗酒耗损气血,赌博掏空心神,这般人,看着凶悍唬人,内里早已被掏空,只是一副外强中干的空壳。
而另外那名瘦小地痞,一直站在侧后方,没有主动上前,目光不停扫视周围围观的街坊,心底也在忌惮人多眼杂。
林清芜心中瞬间把二人底细掂量清楚。
蛮力硬拼不可取,但此地是市井街巷,邻里众多,公理法度,便是她手中可以借用的武器。
她抬眼,声音清亮通透,音量恰到好处,不嘶吼,不咆哮,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扩散开,足以让巷子两头所有观望的街坊尽数听得明明白白。
“三文钱的债务,我们认下,今日之内,必然分文不少如数还清。”
此话一出,两名地痞皆是一愣,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应下欠债。可还不等他们面露得意,林清芜话锋骤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欠债还钱,理所应当。可大靖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欺凌孤寡老弱,随意损毁百姓民居,寻衅滋扰,一经告发,便要杖责示众。”
她穿越之前闲暇之时,在青云宗废弃藏经阁,不光看过修仙功法杂记,也曾翻阅过不少流落至此的凡俗列国典籍,其中便包含大靖王朝的律法摘抄。那些文字于别的修士而言毫无用处,可此刻落到她的口中,却成了制衡恶人的利器。
高壮地痞脸色猛地一沉,被一个市井孤女搬出律法训斥,只觉得颜面大失,恼羞成怒地吼道:“少拿什么律法来吓唬老子!在这条街上,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罢,他不再多费口舌,大手张开,五指粗壮,径直朝着林清芜的肩头抓来,打算直接把人一把扯开,再好好教训一顿。
周遭围观街坊不由得发出几声低低的抽气声,张婆婆更是吓得闭紧双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呼啸而来的手掌,林清芜没有选择原地硬扛,也没有慌慌张张狼狈逃窜。
她的神魂,终究还是历经修仙世界打磨过,反应速度、对人体破绽的判断力,远远胜过凡俗之人。眼见手掌即将扣住肩头,她脚下脚步轻巧侧滑,身子顺着对方扑来的力道微微偏转,如同风中芦苇一般灵巧避开这一抓。
趁着壮汉扑空、重心向前踉跄的刹那,林清芜迅疾抬手,精准扣住对方向外探出的右手手腕,借着他自身前冲的惯性,手腕顺势往下向外轻轻一拧。
“咔。”
一声并不算刺耳的关节脱臼轻响,混杂着地痞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骤然炸开。
高壮壮汉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落下来,额头上一瞬间疼得冒出层层冷汗,脸上的蛮横嚣张尽数化为剧痛带来的扭曲。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孤女,出手竟然如此干脆利落。
林清芜手上没有继续追加力道,顺势松开扣住的手腕,向后退开两步,与二人拉开安全距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依靠的全是借力卸力的巧劲,没有依靠半分灵力加持。
巷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探头观望的街坊全都怔住了,一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整条街巷谁不认识阿芜?往日里被街边顽童欺负抢夺针线活计,也只会默默抹眼泪,连大声争辩都不敢。可今日,这个向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竟然直接将横行街巷的地痞拧伤手腕。
短暂的寂静过后,街坊之间响起一片嗡嗡的低声议论。
“我的天,这阿芜姑娘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
“往日看着怯生生的,原来是藏着本事。”
“这两个混混平日里欺压不少人家,今日总算碰到钉子了。”
议论声传入两名地痞耳中,让二人脸上更加挂不住。
林清芜立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得胜之后的得意张扬,目光落在捂着手腕痛得龇牙咧嘴的壮汉身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响彻街巷。
“我本心并不想争强斗狠,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可这世间安稳,从来不是一味忍让就能够换来的,是要靠自己挺身去争的。”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过往两世的记忆,在她心底交织翻涌。
青云宗杂役院五年,她一直告诫自己隐忍低调,少惹是非,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招惹旁人,便可以安安稳稳埋头修行。可一味退让换来的,是旁人变本加厉的践踏、嘲讽与欺辱。
而原主阿芜的十六年凡尘人生亦是如此。她处处退让,事事顺从,不愿与任何人起冲突,只求能够苟活,护好张婆婆,可到最后,连自己仅有的一方茅屋安宁都守不住。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还是烟火缭绕的凡俗市井,道理竟是相通。
若是本心先矮上一截,一味妥协求全,便永远守不住想要守护的东西。立身于世,先要立住自己的本心。
心底这份感悟升起的刹那,识海之中那本被带入小世界的无字古卷,骤然泛起淡淡的莹白微光。原本一片空白的卷面上,缓缓浮现出几行浅淡的墨色字迹。
【悟道碎片:立身先立心,求生先自强。】
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意缓缓流淌过神魂,并非可以用来攻伐护身的灵力,是心境突破之后沉淀下来的道心感悟。这份感悟会牢牢刻印在神魂深处,就算离开这方凡尘小世界,回归玄清界,也永远不会消散。
瘦小的那名地痞见同伴受伤,又看见四周街坊的态度已然倾斜,不少百姓面露愤慨,隐隐有围上来的架势,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依仗的便是旁人怕事不敢反抗,一旦激起众怒,吃亏的反倒是他们自己。
高壮地痞手腕剧痛,又被邻里的目光团团包围,心中又怒又恨,却明白今日已经讨不到半点便宜。他咬着牙,狠狠瞪向林清芜,放下一句放狠话的场面话:“好,很好,你给我等着!今日这事不算完!”
说完,便在瘦小地痞的搀扶之下,狼狈不堪地转身,捂着受伤的手腕,匆匆逃离了这条巷子。
看着二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压在整条巷口的戾气终于消散。
周遭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邻里们三三两两走上前来,有年长的大娘上前扶住惊魂未定的张婆婆,口中连连感慨赞叹,也有人对着林清芜投来敬佩的目光。
“阿芜姑娘好胆识,总算压一压那两个混小子的气焰。”
“就是,平日里被他们欺负的人家不知多少,就该这般硬气一回。”
街坊们七嘴八舌宽慰几句,各自也还有家中活计要忙碌,片刻之后便渐渐散去,巷口重新恢复平日里的烟火模样。
喧嚣褪去,巷陌归于安静。
张婆婆眼眶泛红,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林清芜的手掌,浑浊的眼眸之中满是欣慰,又带着后怕,反反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
“好孩子,好孩子啊……方才真是吓死老婆子了。”老人声音微微哽咽,“以前总觉得你性子太软,容易受旁人欺负,今日才知晓,你已经长成能够护住自己的姑娘了。”
林清芜感受着老人掌心粗糙的温度,抬眼望向眼前的茅屋,望向街巷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听着巷尾传来小贩悠悠的叫卖声。
这便是原主穷尽一生渴求的安稳烟火。简简单单,柴米油盐,有人牵挂,有屋檐遮风挡雨。这份最朴素的凡尘安稳,是她在玄清界挣扎五年,从来不曾触碰过的东西。
她抬手,手掌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便是古卷虚影寄存神魂的位置。目光坚定,在心底轻声许下承诺。
“我既接管了这具躯体,踏入这一段凡尘人生,便一定会将你心中所有遗憾,一一圆满。”
可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识海之中的无字古卷,原本柔和的微光骤然剧烈闪烁,卷页轻轻震颤,一股异样的躁动传了出来。
一行新浮现出来的金色字迹,打破了这份刚刚得来的片刻安宁。
【检测世界隐藏羁绊,判定原主表层遗愿并非全部执念。此方市井世界,尚且埋藏更深悟道机缘尚未解锁。】
林清芜眉头微微一蹙。
还清债务,守护张婆婆安度晚年,她原本以为这便是阿芜全部的毕生所求。可古卷的提示明明白白告诉她,事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原主的心底,还压着一重连平日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隐秘遗憾。
那一份藏在灵魂深处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府城市井之中,又还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