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是我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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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小麦在河边钓鱼。
也不纯粹是钓鱼。
他在思考一件人生大事——关于是否提前隐退的重大决定。
他今年十八岁了，再过两个月十九了，等过了年，就虚二十了，可他竟然还是一事无成。身为天下第一大盗的第三十三代徒孙，他不仅在江湖道上名不见经传，在门内更是左脚绊右脚，晚上出恭还能被路过的黄鼠狼吓得一哆嗦。
于是，他的老师父昨天偷摸儿找到他，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小麦啊，你要不要考虑回家去？”
委婉，实在是委婉。
这不变相地逐他出师门吗？
姬小麦是傻了点儿，但也不至于这点门道都听不出来。可他也能理解师父，毕竟养了自己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起码没饿着他冻着他，光凭这一点，姬小麦就打从心里觉得，他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可惜自己不中用，没给他老人家脸上添光。
“唉——”姬小麦长叹，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说什么都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了。
他收了鱼竿，瞟了眼那空荡荡的鱼钩，一摸脑袋：“坏了，我鱼饵呢？”
怎么鱼饵被吃干净了，也没见鱼竿有动静？
姬小麦想了半天，再数了数自己早上抓的蚯蚓，不多不少，刚好十条。
“……”
哦，原来是我忘记串蚯蚓了。怪不得这么久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姬小麦长吁短叹，果然人不能有心事，一有心事，就容易犯迷糊。
他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拎起同样空空荡荡的鱼篓，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他们师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好听点儿是侠盗，劫富济贫，说难听点儿，也就那么回事儿吧，顶着祖师爷的名头，实际上也一直在走下坡路。等到姬小麦这一辈，拢共就四个徒弟，都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据说师父也有好些个同门，师门在广泛意义上，依然人丁兴旺，但姬小麦从来没见过所谓的师伯师叔，因此他常常怀疑这是师父在吹牛，不过他不敢明面儿上说，只得晚上和师兄师姐偷偷蛐蛐。
现在好了，马上这点儿乐趣也没有了。往后余生，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这一大家子。
姬小麦想着，居然还有点伤感。
老实说，这么些年，他就学了个半吊子的跑路功夫，其他时候，基本就是路边和狗一起蹲着。师父教他，哪些人是真有钱，哪些人是装阔绰，哪些是真金白银，哪些是玉器古玩，哪些又是市面上流传的假货，他一个个努力地记了，转头撒泡尿又给忘了。师父气得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没法了，只能由着他去了。
“师父，是弟子不肖，愧对列祖列宗。”
堂上，姬小麦说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酸话，老爷子没笑，师兄师姐和师妹先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得了，原本还准备酝酿点儿离别氛围的姬小麦也没忍住，笑嘻嘻地和几个同门闹成一团。师父也一脸见怪不怪，给了小徒弟些许盘缠和几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包裹，谆谆教导着：“小麦啊，回去好好过日子，等过几年，师父再去看你。”
“那哪儿能啊，师父，等过两年我娶了媳妇，盖了新房，得亲自请您来我家坐坐。”
姬小麦嘴上说说而已。
他压根儿不想娶媳妇。
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可惜他不敢说。
不过盖新房倒是真的，这居无定所，就算说了，人家也不愿意和他过日子啊。
姬小想起来，他有时候跟着师父去街头巷尾听戏，那曲子上都这么唱，老爷子一听就悄摸摸流眼泪。他这会儿明白了，师父一定也是想起年轻时没追上自己的心肝儿，触景生情了。
所以他这么说，也是希望师父能放心，自己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然而老爷子啥也没表示，拍拍他的肩膀，就送他出门了。
门外有辆牛车。
毛皮光亮，体格健硕，铜铃似的大眼睛有点儿呆呆的，一旁的师兄忽然调侃：“小麦，这牛，跟你有点神似啊。”
“我眼睛没那么大。”姬小麦认真想了一下，再看，牛车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半拉子油布盖在上头，乍一看，不知道的以为他逃荒去了。
但姬小麦高兴啊，他挺喜欢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不管是自个儿跑的，还是被人追。
都挺好。
“谢谢大家，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姬小麦正儿八经地拱手作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也没那么依依不舍。
姬小麦赶着牛车，拐了个弯，抹了把眼泪，就把离别的伤感抛之脑后了。
他想，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何况人乎？
只要活得够久，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姬小麦慢慢悠悠地赶着车，走过芳草连天的古道，走过斜阳映水的小桥，走过十里人家，绿树长亭，见这人间春月，和风融融，山川壮丽。
再过前面那座小山坡，他就到了记忆中的老家。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姬小麦不由沉思起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方向，万一跑到别人家里怎么办？那岂不是尴尬？可这也不能怪他，他五岁就被亲爹卖了，换了两斤小麦，也就是师父好心路过，给他带走养大了。他原本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就记得师父叫他“小麦”。
可能就是那两斤小麦的缘故。
可姬小麦一点儿都不恨他爹，一是师父对他挺好的，二是那两斤小麦救活了他一家老小，他觉得自个儿就是那话本里舍身取义的大英雄。
虽然他在世人眼里，就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蟊贼。
“唉，往事随风矣。”
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像功成身退的大英雄那样，过上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对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
这，就叫大隐隐于野。
“是这么说的吧？”姬小麦嘀咕着，突然觉得脸上掉了两滴水珠，一摸，不好，下雨了！
他忙挥起鞭子，赶着牛车往山坡后面赶，这雨要是下得大起来，路就难走了。他刚这么担心，老天就跟他开起了玩笑似的，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淋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乖乖，这么大？”姬小麦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的头发丝，那雨大风大，给他刮得头皮发麻，头发丝儿乱飞，倒是那头牛牛，怪安静的，居然不跑不叫，老老实实拉着板车往前拱。
姬小麦一阵感动：“牛牛，好伙计，等我到家——”
“咚！”
巨大的声响吓得姬小麦差点儿咬到舌头。
“我的天！什么东西砸下来了？”他猛地回头，生怕自己的那些家当被砸坏了，要知道他可没闲钱再置办一套。
结果定睛一看，他那遮风挡雨的油布上，居然躺着个人，一看就是从旁边的小山坡上滚下来的，衣物上全是泥。
姬小麦一愣，抬头看了眼那个小土坡，还好还好，不算高，他油布下面还垫了些棉被，应该没摔坏。
他加快速度，赶着牛车，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
雨突然停了。
“……”
这来得快，去得更快呀，这不纯整我吗？
姬小麦摸着后脑勺，算了，也没时间在意这些了，他赶忙爬到后面板车上，想看看那人有事没。
很好，现在有事的是他了。
从小山坡上滚下来的，是他的结拜兄弟，周芃。
虽然是他用了点小手段骗来的，但怎么着，也是拜过天，跪过地，发过誓的，这就是他——
兄弟。
姬小麦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斜眉入鬓，眉眼紧闭，浓密的睫毛贴在一处，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唇色略微发白，但姬小麦知道，他笑起来，自成一派倜傥风姿。
“兄弟，你咋个从山坡上掉下来了？你说还好巧不巧，掉我车上来了。”
姬小麦嘟囔着，忍了又忍，才克制不住地偷偷笑了两下，他探了探周芃的脉搏和鼻息，再摸了摸对方的肋骨和大腿，确定这人只是晕了，没有明显的皮外伤，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往家赶。
绕过这座小山坡，就到了他小时候的家。
他依稀记得家里挺多人的，都指着那一亩三分地吃饭，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水一冲，再接着干旱，村里的人跑的跑，散的散，早就成了块儿荒地。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十来年了，估计杂草丛生了吧。
姬小麦下了坡儿，往那处平地上的零星房子走。果不其然，曾经的村庄早就成了荒野，低矮破败的茅草屋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好些个房子已经塌了，露出一个又一个破洞来。
姬小麦的家在稍微高点的一个土平台上，紧挨着家门就是一块梯田，那是他家仅存的财产。
如今，真真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姬小麦望着眼前一片开阔之地，高声呼唤：“有人吗？”
人不语，唯有青山相应。
“今后就只有你和我一起过日子了。”
姬小麦回头再看了看周芃，心想，老天有眼，对我那是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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