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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契已解 紫黑色的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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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黑色的劫火熄灭之后,售后处里很久都没人敢出声。
原沅最先回过神来,抱着文书筒跑到门边,把半掩的帘子彻底放下。许照夜则取出镇劫司的封查符,贴在银盆、折星伞和地上散落的灰屑旁。符纸落下时,淡银色的光将整张器证案笼住,连空气里那点焦糊味都被压得安静下来。
“乙等异常案。”许照夜道,“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许触碰证物。”
宋晚舟脸色发白,忽然挣开原沅的手,扑到案前。
“那是青蘅的伞!”
许照夜没有拦她,只抬手将封线往后撤了半寸,让她能看见,却不会碰到雷火残余。
“宋道友,”她说,“伞里有引劫阵,方才差点反噬。我们需要先封存。”
“封存了以后呢?”宋晚舟的声音发颤,“像从前那些人一样,给我一张赔偿单,说天劫无眼,说我女儿命薄?”
这句话落下,容知微的脸色微微变了。
两年前容氏旧案最轰动的时候,她曾在公审台下看过一整日的索赔。每一位死者家属都拿到一张文书,上面写着责任比例、赔偿数目、受理日期。纸写得工整,灵石数得清楚,唯独没有一张纸能回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死在了雷下。
许照夜没有立刻说“不会”。
“不会按普通事故结案。”她道,“我以镇劫司巡案使的身份保证。”
宋晚舟看着她,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信。许久,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案边。
“青蘅出门前留的。”
荷包是很普通的粗布,针脚却细。里面装着三块下品灵石、一粒给妹妹治咳疾的药丸,还有一只折成纸鹤的旧符。
“她说若她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能听见伞说话的人。”宋晚舟望向容知微,“你听见了什么?”
容知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说,她不是在渡劫。”
宋晚舟的手一下攥紧。
“她是在替别人还劫。”
售后处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借劫是雷部律例中明令禁止的事。天雷认命纹,若能随意转移,今日是有人替强者挨劈,明日便可能有人拿一城人的灵脉去替一人铺飞升路。
宋晚舟怔怔站了很久,最后只说:“我就知道。”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荷包往容知微面前又推近一点:“请你查。”
容知微垂眼看着那只荷包。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得太快——她和容氏有关,案子若牵出旧器,按规矩她本该申请回避。可她也知道,宋晚舟不是在把女儿的死交给一个容家的人。
她是在把最后一点不甘心交出来。
“我会申请作为器证协查。”容知微说,“但在此之前,我不能承诺结果。”
“我不要你承诺结果。”宋晚舟道,“我只要你别替她写错。”
容知微喉间发紧,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来人没有穿镇劫司的玄青衣,而是一身雪白长袍,衣襟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九道环纹。她撑着一把素色长伞,伞上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只有一行很小的墨字:定序院。
“听闻售后处出了异常器物,我来得不算晚吧?”
她收伞进门,先向宋晚舟行了一礼,才抬眼看向容知微。
“知微。”
容知微的背脊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来人叫孟观澜,是定序院的司录使。容家出事后,是她拿着一份盖满印章的调任书,替容知微保住了天劫售后处这份差事;也是她替容知微拦下过一次容家旁支追讨的旧债。
她从不高声说话,待人永远温和得体。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容知微甚至一度觉得,孟观澜是少数没有因为容氏覆灭便急着踩她一脚的人。
“孟司录。”容知微起身。
孟观澜看见她手腕上的灼伤,眉心立刻蹙了一下:“怎么伤成这样?先去后面上药。”
“小伤。”
“你总说是小伤。”孟观澜叹了口气,像长辈无奈地看着一个不肯听话的晚辈。她转而望向封线中的折星伞,神色渐渐严肃,“容氏旧器,又牵涉借劫。此案若任由流言扩散,对死者家属和知微都不是好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令牌。
“定序院愿接手无害化处置和后续赔付。宋道友的抚恤,我可以先行安排;知微,你也不必再被拖进容氏旧案里。至于容家当年是否有冤情,定序院会重新审阅。”
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妥帖。
宋晚舟的眼神却冷下来:“我女儿不是一件等着无害化处置的东西。”
孟观澜没有生气,只轻声道:“我明白宋道友的心情。”
“你不明白。”宋晚舟说,“你们都说要帮我,可没人问过我要什么。”
孟观澜沉默了一瞬,随后将令牌收回袖中。
“是我失言。”她说,“那便等宋道友愿意的时候再谈。”
她的歉意恰到好处,连原沅都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容知微却看见许照夜始终没有放松握剑的手。
“孟司录。”许照夜开口,“乙等复核案已经由镇劫司封查。定序院若要调阅,需要走正式移交程序。”
孟观澜转过脸,笑意淡了些:“许巡案,定序院只是想替诸位分担。”
“我知道。”
“那你为何拦着?”
“因为还没有人同意把证物交给你。”
两人的语气都很平静,空气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拉紧了。
容知微忽然有些疲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曾经帮过她的人伸手要替她解决麻烦,另一个曾经离开过她的人却站出来说不行。若放在两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孟观澜。
可折星伞里那句“先渡者站稳了,后来的人才有路走”,仍在她耳边回响。
孟观澜没有再坚持。她只将一只白玉药瓶放到容知微桌上。
“今晚别再听器。”她说,“雷火会伤神识。还有,三日后定序院有一场旧案复核会,若你愿意,我可以替你留一个位置。”
“复核容氏的案子?”容知微问。
“复核一部分。”孟观澜笑了笑,“总要有人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她说完便离开了。白衣掠过门槛时,门外的风卷起一片落叶,叶子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原沅看着那瓶药,小声道:“孟司录人真好。”
容知微没有回答。
许照夜却道:“别用。”
容知微抬头:“什么?”
“药。”
“她给的是清雷散。”
“我知道。”许照夜说,“先别用。”
“又是先别、不能碰、要封存。”容知微压着声音,终于有一点恼,“许照夜,你到底知道什么?”
原沅识趣地抱着文书筒退了出去。宋晚舟坐在角落,没有看她们,却也没有离开。
许照夜望着容知微,沉默片刻。
“我知道那把伞里有反听纹。”
“什么?”
“你刚才把灵识探进去时,伞骨里的阵法也在记你。”许照夜说,“它不是只想杀阮青蘅。它还想找能听见它的人。”
容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你不许我继续验?”
“是。”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许照夜的睫毛微微一动。她没有给自己找借口。
“因为我怕你知道后,还是会碰。”
“那你就替我决定?”
“是我的错。”
回答来得太快,容知微反而怔住。
许照夜垂下眼,手指从剑柄上慢慢松开:“我应该告诉你它的风险,再问你要不要继续。不是把你从器证案前推开,假装这样就算护住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容知微一直强撑着的怒气。
她想起雪夜里那张被烧掉的护行契,想起那之后整整两年,许照夜再也没有来找过她。她本以为那个人走得很干脆,原来不是干脆,只是仍旧习惯把所有话都吞回去。
“下一次先说清楚。”容知微道。
“好。”
“我也不会因为你说危险,就立刻不做。”
“我知道。”
“但我会自己选。”
许照夜抬起眼:“好。”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售后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窗纸上映出来往的人影。宋晚舟忽然开口:“青蘅留的纸鹤,你们还没看。”
容知微回过神,拿起荷包里的旧符。
纸鹤被雨浸过,翅膀边缘已经皱了。容知微用一点灵火烘干,沿着折痕轻轻展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从某份文书上撕下来的角页。
角页上写着两行字。
【乙七试序,第七次。】
【代偿者:阮青蘅。受劫者:柳怀真。】
最下面还有一行被水迹晕开的批注。
【明日子时,青崖观。】
原沅倒吸一口气。
宋晚舟的脸一下失了血色:“他们还要再害人?”
容知微望着那张纸,又望向被封在银光里的折星伞。
这把伞并不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惨剧。
它是一张被人故意送到她手里的预告。
许照夜取出镇劫司的行令符,火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柳怀真是谁,我会去查。”
容知微将纸页折好,放进协查卷宗。
“我也去青崖观。”
许照夜看着她,没有再说“危险”。
她只是问:“你确定?”
容知微抬起头。
“确定。”
“好。”许照夜说,“那这次,你走在我旁边。”